拉鐵摩爾的“紅色之路”
天津,曾是他童年生活的搖籃,也是他步入社會的起點。他就是在中美關系發展史上
起過重要作用的美國著名進步學者、中國問題專家——歐文.拉鐵摩爾
拉鐵摩爾的“紅色之路”
■■1972年中美建交前夕,周恩來總理邀請美國的4位中國問題專家來華訪問。歐文
.拉鐵摩爾就是其中的一位。此前,毛澤東在京會見斯諾時,也曾關切地問起過拉鐵摩爾
的情況。
■■拉鐵摩爾是中美風雲的見證人。這位曾對中美關系發展起過重要作用的著名人士,在
中國生活多年,既對中國有感情,也了解中國的政情和社會。他曾以中國天津為起點,深
入中國的邊疆,周游世界,著述頗豐,成為赫赫有名的“徒步歷史學家”,被公認為“最
了解中國邊疆的唯一美國人”。他也曾在所編的刊物上為馬克思主義者提供過版面,并去
延安采訪過毛澤東,結交了周恩來等中共高層人士。他還曾受美國政府的指派,在二戰期
間一度擔任過蔣介石的美國顧問。新中國建立后,他主張承認新中國,但他在美國受到了
麥卡錫主義的迫害,不得不流亡英國20余年。這位傳奇人物晚年的悲劇,清晰地折射出歷
史上美國對中國在認識上的種種偏頗。
■■拉鐵摩爾和他的父母都曾在天津生活、工作過。他曾在天津的洋行和報館做事,接觸
過不少重要人物。多年以后他甚至還曾記得當年在天津“發奮學習中文、尤其是在晚上”
等細節。
■■在中國度過難忘童年
■■拉鐵摩爾的父親David.Lattimore生活在美國華盛頓特區,早年被聘為中學的低年級
教師,執教英文文法,他通過自學,熟練地掌握了拉丁文、希臘文,還精通法語和德語。
拉鐵摩爾的姑姑在中國推廣聾啞兒童教育。因此,拉鐵摩爾的父母很有可能是通過這層關
系來華的。1901年左右,拉鐵摩爾之父應聘到中國上海執教,為準備出國留學的中國學生
講授外語。剛出生不久的歐文就隨父母漂洋過海,他戲稱自己“爬過了太平洋”。其父母
1905年后遷居到保定府,住在一座舊廟里。不久后,又遷居天津。其父母都受聘到北洋大
學擔任英文教員,老拉鐵摩爾還曾擔任校長室的英文秘書。
■■拉鐵摩爾在中國度過了難忘的童年,他不僅對天津的洋樓和街巷有很深印象,而且對
戰爭給中國人民造成的巨大傷害留下沉重的印記。因此歐文對中國的人和事物并無偏見,
他不認為白人就優于黃種人,他甚至蔑視其生活圈子中的歐美人。這對一個生活在享有特
權的天津租界里的西方人來說比較難得,而對于一個能夠在客觀的前提下了解中國的西方
人來說,似乎也順理成章。
■■老拉鐵摩爾博學多識,能用漢語流利地交談,被稱為“有儒學傳統的一名優秀學者”
。他是歐文的啟蒙老師,但他似乎不喜歡他的子女“講著中國話長大”,因此不願讓歐文
和弟妹一直在中國接受教育。特別是老拉鐵摩爾認為他們在與中國僕人的接觸中,很可能
留下某些僕人的心智。總之,他給歐文指明的方向,是接受西方教育,而不是融入到中國
社會去。然而,這與歐文的日后生活軌■大相徑庭,歐文.拉鐵摩爾人生最輝煌的一頁正
是在中國掀開的。
■■赴英讀書后返回天津謀生
■■12歲那年,歐文.拉鐵摩爾便由母親帶著和弟弟妹妹一起去歐洲求學。歐文相繼在瑞
士、英國讀書。他在19歲時,由于未能實現“唯一的雄心壯志——獲得一份去牛津讀書
的獎學金,只得返回中國”。盡管他當時是一個“極度沮喪的青年知識分子”,但他后來
并不為此感到遺憾。晚年在回首這段往事時,他甚至認為,“由于沒上過‘真正’的大學
,我才避免對事務持僵化的觀點。”
■■父親仍在天津,他便回津在英商開辦的一家商行中弄到一份差使。這是一個“舊式的
英中海岸商行”,什么生意都做。他被安排到向中國出口英國棉織品的部門,當時中國的
紡織業開始發展起來,尤其是在天津,民族紡織業已經勃興。因此,拉鐵摩爾認為這種貿
易會日漸萎縮的,不久后,他經該洋行總部(設在上海)的一位雇員推薦,到上海一家保險
公司工作了一年。
■■1921年前后,老拉鐵摩爾告別了在天津北洋大學20多年的執教生涯,應邀返美去達特
茅斯學院執教,家人也可以一同回去過相對舒適的生活。但拉鐵摩爾依然留在了天津,他
認為今后的事業和追求都在中國。
■■在天津,他遇到了伍德海,他在《京津泰晤士報》任總主筆,該報是中國北方最有影響
的英文報紙。老拉鐵摩爾曾幾何時與伍德海在天津“呆過多年”,于是,拉鐵摩爾來到該
報擔任一名副編輯,負責校對需要刊登的新聞和社論的清樣,偶爾也翻譯翻譯文章。顯然
,他對不能出去采訪感到很不滿意。有一次伍德海建議他在工余采訪一位住在天津郊區的
英國老人,他曾經歷過義和團運動、辛亥革命等重大事件。“何不說服他向你講述他的生
活經歷呢?”拉鐵摩爾卻沒有體味到這個可遇不可求的具有歷史價值的自傳體故事的■動
。多年后,他仍對自己的傲慢幼稚和書生氣耿耿于懷。
■■一年后,他又回到洋行主管保險業務,這個工作看來并不太忙,閑暇他決定開始發奮
學習中文,盡管孩提時就在中國耳濡目染,但這是他首次系統學習中文的說和寫。那時天
津俱樂部有一個面向外國人開放的圖書館,他常常泡在那里,閱讀了大量詩歌、小說等文
學作品。另外,出于工作的關系,他常到內地采購,于是對到中國內地游歷發生興趣,他
開始有意閱讀旅行家、植物學家、人類文化學者以及游歷者的著作,深入接觸豐富的中國
內地文化。
■■1925年,痴迷的拉鐵摩爾決定辭職。盡管洋行一再挽留他,建議他到北京負責洋行的
“外交”辦事處,但他還是離開了洋行。這一年,他遇上了心上人——在北京國際藝術協
會擔任秘書的埃莉諾.霍爾蓋特(Eleanor.Holgte)。他們結婚后,于1926年3月,共同
開始了一次漫長的大旅行。從呼和浩特徒步到烏魯木齊,再翻越天山,穿過塔克拉瑪干沙
漠,到達克什米爾,他們自中國經印度直到歐洲。在羅馬,拉鐵摩爾將一路見聞寫成了《
通往土耳其斯坦的荒漠之路》一書,這是他出版的首部著作,標志著他對遠東地理學和邊
疆歷史學系統研究的開始,他們克服了土匪、軍閥、疾病、資金、語言等諸多困擾,1928
年終于到了美國,這是拉鐵摩爾不滿周歲時來華后首次回國。
■■從事學術研究走上紅色之路
■■拉鐵摩爾充滿傳奇色彩的游歷和他不顧勞頓完成的著作,被美國社會科學研究理事會
認為“相當于攻讀一個博士學位”。因此他申請到了一筆獎學金,專門研究中國關內移民
的拓居問題。從1930年起的3年中,拉鐵摩爾在哈佛-燕京學社的研究員基金和古根海姆
基金會的贊助下,始終在北京從事研究工作,并出版了《中國的亞洲腹地邊疆》一書,成
為所有研究亞洲腹地學者的基本讀物之一。1933年,拉鐵摩爾受邀擔任太平洋關系學會會
刊《太平洋事務》的編輯。這個從不觸犯現行社會秩序的教會機構,卻出版了許多傾向于
馬克思主義、關注社會問題的有關中國的出版物。該刊還大量報道了以往被封鎖的中共和
革命根據地、紅軍的真實情況。若究其緣由,在該會的會員中,拉鐵摩爾的兩位最親密的
中國朋友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他們分別是受到馬克思主義影響的進步政治活動家陳翰笙和
冀朝鼎(拉鐵摩爾戰后才知他是中共黨員)。拉鐵摩爾認為他受陳翰笙的影響很大,以至
于最終成為國際知名的中國政治問題專家。
■■1937年6月,應美國《美亞》雜志記者菲利普.杰夫和畢恩來教授的邀請,拉鐵摩爾
作為向導和翻譯,陪同他們訪問了延安。出于學者的敏感和對中國現實的關注,拉鐵摩爾
渴望了解西安事變后中國的變化、抗戰局勢和中共的情況。他首先找到因報道延安而出名
的美國記者斯諾,斯諾寫信問延安的態度,得到了
“你們將受到歡迎”的答復。拉鐵摩爾非常欣賞斯諾,他曾這樣評價:“只有那些當時身
在中國的人們,才能回味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所產生的影響……在人們政治上陷入思
想苦悶的情況下,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就像火焰一樣,騰空而起,劃破了蒼茫的暮色
……原來還另外有一個中國啊!”拉鐵摩爾一行從北平出發,一路喬裝打扮,輾轉到達延
安,并得到中共方面熱情、友好的接待。尤其使拉鐵摩爾吃驚的是,“毛澤東竟然願意接
連花上數小時與幾個素不相識的美國人交談”。在他的印象里,“毛澤東是位屬于人民的
人——一個智力超群但顯然具有農民血統的人”。由于他對中國少數民族有著濃厚的興趣
,接待人員特別安排他與長征途中參加紅軍的少數民族干部、戰士進行了座談,拉鐵摩爾
還應邀發表了一次露天演講。
■■“自延安歸來后,我覺得中共領導人對同蔣介石國民黨建立統一戰線是嚴肅認真的。
美國總統羅斯福也希望中國團結一致進行抵抗,不要發生內戰。”拉鐵摩爾還傳遞了中共
領導人希望其他外國人士也訪問延安的信息。不久,延安迎來了英國著名記者貝特蘭等客
人,擴大了和外界的交流。
■■由于國民黨消極抗日并存在大量侵吞美國援華物資等嚴重腐敗現象,羅斯福為此擔憂
,要求白宮的經濟顧問居里想辦法,居里在1941年初來華,會見了蔣介石和中共代表周恩
來。居里認為,在蔣介石身邊安插一位美國人當政治顧問,自上而下地進行監督和制約,
可能會使大局得以補救,甚而可能指導蔣遵循羅斯福“新政”方針前進,于是看上了拉鐵
摩爾。
■■可是拉鐵摩爾不受蔣介石歡迎,至少不是最佳人選。拉鐵摩爾于1941年7月飛抵重慶。
■■周恩來主動拜訪了拉鐵摩爾,以后在重慶的交際場合又多次見面,拉鐵摩爾曾問周恩
來:“你是否認為我在這里做蔣介石的顧問是浪費時間?這是否只是一種字謎游戲?是在
演戲?”周恩來非常直率地說:“不,我認為你在這里是有作用的,有助于維護統一戰線
的局面。” 拉鐵摩爾所持觀點在許多方面與蔣介石格格不入,與積極主張中共抗日的美
國在中國戰區的參謀長史迪威的觀點倒是不謀而合。他的立場被視為親共,而受到國民黨
報刊的攻擊,說他的使命是迫使重慶同延安達成妥協。日本人也欲置他于死地,預謀用飛
機轟炸他的住所,日本電臺在中文廣播中,還聲稱拉鐵摩爾的住房已夷為平地,“相信他
已喪命”。面對艱難的困境,拉鐵摩爾被迫回國。
■■二戰結束后,針對美國政府及勢力不小的“院外援華集團”對國民黨的偏袒,正直的
美國人士紛紛發表不同意見,拉鐵摩爾更是挺身而出。他于1945年6月致函杜魯門總
統,指出如果美國卷入中國內戰,支持一方打另一方,后果將是災難性的,“有招致中國
的政治危機甚至領土分裂,并進而引起美蘇之間■突與對抗的危險。”拉鐵摩爾的論斷雖
未能被美國官方采納,但其著作卻不脛而走。1945年出版的《中國簡明史》包含了他
擔任蔣介石顧問后獲得的第一手資料和親自感受,因通俗易懂、材料翔實、觀點新穎,而
使許多美國人耳目一新,該書僅向太平洋戰區的
美軍就發行了10萬冊。1949年,他被聘為美國國務院遠東問題顧問,但他的主張受到美
國保守派的強烈攻擊,國民黨政權撤到臺灣后,他主張美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并讓其加
入聯合國,而且希望美國不要干涉新中國解放臺灣。上世紀50年代初,在美國掀起了一
股反共的“麥卡錫旋風”,不少美國進步人士受到無端指控和迫害。拉鐵摩爾首當其衝,
堪稱最大受害者之一,他遭到無休止的審查和指控,被巨額訴訟費壓得透不過氣來。63
歲那年,他被迫離開故國,1989年5月30日逝世。他堅信自己的事業將得到繼承和
發展,并把所有的藏書都遺贈給劍橋大學的蒙古和中亞研究所,如今他被稱為20世紀影響
中國歷史的一百位外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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