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專業:華文論壇
重看楚浮電影雜憶
李歐梵 (20041026)
有的評論家說:楚浮的電影不論故事說的是什麼,背後的主題都是情──還要加上一
點「痴」,但他處理情的手法,絕不著意誇張,多是輕描淡寫,幾乎一筆──或數個短鏡
頭──帶過,但仍然餘味無窮。
昨晚又看了一部楚浮(Francois Truffaut1932-1984)導演的老片子:「最後地下鐵
」(The Last Metro)。妻看了一半就有點不耐煩似地到臥房看書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
客廳,眼睜睜地望著螢幕上嘉芙蓮.丹露(Catherine Deneuve)的儷影。她是我成年以後
最崇拜的女明星,我痴痴地瞪著她──依然嫵媚,風情萬種,然而幕後的楚浮似乎有點疲
倦了,導演手法不但沒有什麼新意,而且他著名的過場戲和空鏡頭也顯得有點堆砌,在影
片的前半段無法推展劇情,甚至對於片中劇院裡的各工作人員的描寫也顯得有氣無力。難
怪我妻抱怨說:「唔知佢在講也口野!」
我一邊看一邊嘆息:是楚浮衰佐?還是我老佐?抑或是楚浮的那個時代真的過去了?而我
們現在看電影的口味早已改變得太多而令我無法重拾舊時的情趣?然而我還是忍不住看下
去,直到片子結束。心中隱隱有股說不出來的惆悵,久久難息。
我是否在為楚浮徒傷悲?還是自覺年華已逝,觀影的歲月──和當年對電影的激情─
─早已一去而不復返?於是我開始追悼楚浮起來。
我雖不能說是看楚浮的電影長大,但我對電影藝術的興趣確係他的影片培養出來的。
猶記得在台大讀書的時候已經聽過法國「新浪潮」(Nouvelle Vague)這個名稱,可惜看
不到電影,只有一部亞倫雷奈的「廣島我愛」(Hiroshima Mon Amour)在台北一家戲院
演了幾天,把我看得神魂顛倒,片子結束後燈光亮了,才發現戲院只剩下我和葉維廉夫婦
三人!這是我看「新浪潮」電影的第一次經驗。
一九六二年我赴美留學到了芝加哥,在芝加哥大學研究院攻讀國際關係,卻發現自己對這
門學科竟無興趣。絕望之餘,竟然感到一種存在和認同的危機。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我開
始看「新浪潮」的電影,特別是楚浮的作品「四百擊」、「槍殺鋼琴師」、「祖與占」,
都是那一年看的。當時芝加哥城裡有一家老電影院,以所處的街道為名,叫克拉克戲院(
ClarkTheater),專演二輪影片,而且是兩片同演,只須一場票價。我往往在周末(當然
幾乎每個周末都是「失去的周末」)作完功課後搭火車進城,看午夜場,在十一、二點看
到清晨四、五點,出院時全城空蕩蕩,門堪羅雀,我一個人在街頭閒逛,等第一班火車回
芝大,那種疏離和寂寞的心情恰和我剛看過的影片相呼應,看安東尼奧尼和英瑪褒曼的作
品時感受尤深。
然而楚浮帶給我的卻是一種略帶哀傷的溫馨。我十分認同「槍殺鋼琴師」的主人翁,
最後那一場戲:他在雪地上擁著被槍殺的愛人,一臉痴呆的樣子,引起我無限的同情,那
個瘦瘦小小貌不驚人的明星查爾阿茲納華(CharlesAznavour)也變成了我心目中認同的
偶像,他的那副孤寂和無奈不就是我當時的感受嗎?「四百擊」中的安坦丹奴當然比我年
幼得多,但是片中最後那一景──他漠然無助的臉被「凝鏡」凍結(freeze)在一片大海
之前,令我久久難以忘懷,也成了我的心情反照。其實,那一年我才二十三歲。
難以言傳的心靈認同
「祖與占」讓我恢復了一點人性,也重拾對生活的信心。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片中的兩個
男人活得很值得,因為他們都愛上同一個女人──當年的珍摩露(Jeanne Moreau)真是
絕頂風流!那一年我還看了路易馬盧(Louis Malle)的名片「戀人」(Les
Amants),她在片中和男主角在月光下做愛足足有二十多分鐘,還配了布拉姆斯的弦樂六
重奏,看得我如醉如痴。在「祖與占」中她同樣地放蕩不羈,加上片中不時有男女二人的
書信旁白,她的磁性聲音早已把我這個「慘綠少年」的靈魂勾去了,我也願意像片中的祖
──或是占──一樣,和她開車墜湖而死,留下另一個人(是祖還是占?)捧著骨灰自弔
其影。那股傷感的味道直浸我心,因為當時我也剛好失戀;大學時代的女友就在那一年提
出與我絕交,理由是我太年輕了,她需要一個更成熟的中年男人!然而我又未能像祖或占
一樣,被遺棄後仍然依戀不捨。
這一種難以言傳的心靈認同,令我對楚浮後來的作品產生一股特別的親切感。不錯,在我
心目中他早已是一位導演中的「作者」(auteur)──雖然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是「作者
論」──因為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會帶我進入一個獨特的感情世界。在此後的留美歲月裡,
我接連看了他的「柔膚」、「烈火」(又名「華氏四五一度」)、「奪命佳人」(又是那
個尤物珍摩露)、和「偷吻」,也逐漸領會到楚浮的一貫風格:永遠有那麼多文謅謅的小
說腔旁白,法文讀得像莫札特歌劇中的recitative。語言把視像和現實間的距離拉近了,
也為影片中的敘事提供一種主觀式的節奏,但我
當時也搞不清這個楚浮所獨有的「筆觸」是源自小說或是電影?看他的片子猶如讀一篇短
篇小說,但又覺得這種「小說感」絕不僅是旁白和文字營造出來的。於是我看了一遍又一
遍,逐漸發現他的每個鏡頭的時間都不長,影像在旁白聲中匆匆帶過,而故事的進展幾乎
也全靠這類匆匆帶過的「過場戲」,然而它恰是片中的韻味所在。「柔膚」給我的印象尤
深;全片幾乎全部都是這種「過場戲」,男主角拿個公事包匆匆趕飛機、到了小城見了老
朋友又是匆匆寒暄就上台演講,講完和老友重敘又顯得那麼不耐煩,後來又匆匆回酒店,
在電梯上碰到在機上初遇的空中小姐,兩人又是擦肩而過,最後在他出爾反爾之後,終於
打電話了。我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引進這個中年男人的感情世界,開始為他捏一把汗,全片
因之進入第一個高潮。然而這段婚外情也是尷尬萬分,兩個人幽會更是行色匆匆,幾乎所
有的鏡頭都是短鏡頭,平淡無奇(也許楚浮會說:日常生活本來如此)。所以當男主角偷
偷地撫摸倦極而睡的女主角大腿時,我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溫柔。那時候剛讀完莎岡(Fr
aucoise Sagan)的小說「早安悲傷」(Bonjour tristesse),自己也連帶地浪漫起來。
楚浮的痴情與脆弱
有的評論家說:楚浮的電影不論故事說的是什麼,背後的主題都是情──還要加上一點「
痴」(obsession),但他處理情的手法又和荷里活煽情戲老手薛克(Douglas Sirk)不
同,絕不著意誇張,多是輕描淡寫,幾乎一筆──或數個短鏡頭──帶過,但仍然餘味無
窮。楚浮又是一個宿命論者,總讓我覺得男歡女愛必然導致悲劇;熱情瞬息即逝,而悲劇
的陰影永遠在故事的後頭,所以一些溫柔的小動作鏡頭就會令我感動萬分。「柔膚」中那
個摸腿鏡頭所引起的強烈感覺,只有多年以後看的另一位法國導演Claude Saudet的影片
(片名已忘)中那個老人極欲輕撫熟睡中的年輕女郎的鏡頭差可比擬。
於是我直覺地感到楚浮心靈其實是脆弱的(Vulnerable),就像他訪問希治閣(希區考克
)後所得的結論一樣。但楚浮沒有希治閣的那份憤世嫉俗的世故,他實在天真得可愛,像
一個大孩子。在想像中他也是「溫柔」的化身,還加上那點藝術的敏感,令人禁不住想接
近他、保護他。香港奇女子陸離和他通了十四年的信,那種感情一點也不奇怪,而且令人
羨慕。這就讓我想起另一個普通的英文字unique(獨特),而楚浮的「特」性恰在於他的
平凡,這位「作者」正像你我一樣,生活在一個平凡的世界,只不過他是個典型的法國小
布爾喬亞知識分子,可以為了維護電影博物館那位主持人的地位而不惜與法國政府作對,
甚至示威被捕在所不惜。這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革命,和他的老友高達恰恰相反,高
達即使在拍電影也不忘革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左翼先鋒(avant garde)主義者。然而
高達是冰冷的,沒有感情。我對於他早年的作品也只是尊敬,甚至敬而遠之。
我渴望的卻是溫情,所以當我第一次看「偷吻」時,那股心中湧起的溫柔感把眼淚也
帶出來了,看後久久不散,於是立刻又到影院再看一次。飾演安坦丹奴女友和老情人的兩
位女明星實在可愛,除非郎心如鐵,哪個男子不會為之動情?我特別認同片子結尾時在公
園中無端地走上來的陌生男子,他突如其來地示愛,然而他的造型又像是從希治閣的影片
中走出來的人物。我看後不禁莞爾一笑,心中充滿了溫馨,並暗暗地向這一對年輕戀人祝
福,願二人白頭偕老,但也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
安坦丹奴一生的「五部曲」,我只看了四部──其實「四百擊」不能算,因為安坦在
片中還不懂得戀愛。從「愛在二十歲」開始,一連串展示了安坦一生的感情歷程:「偷吻
」、「婚姻生活」和「愛情逃跑」(一九七九),即以影片製作年代而論,也過了整整十
一年,到了安坦在最後一部戲中到處拈花惹草的時候,非但我對他毫不同情,連楚浮自己
也感到乏味了。
最近我又重看一遍這個三部曲,距離初看「偷吻」時已有整整三十五年。片中那股少年不
知愁滋味的感覺,依然像召魂一樣從鏡頭形象中回味出來,安坦的年輕妻子依然溫柔可愛
。我竟然又陷入愛河,然而這一次不是幻想而是真實──坐在身旁與我共享「婚姻生活」
的妻子也在對我微笑,甚至比片中的歌羅.茱黛(Claude Jade)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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