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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柴記
◎劉克襄
一大清早,颱風遠離沒多久,天空猶飄著細如松針般的雨絲,
阿嬤已經等不及了。她和叔公喚醒睡夢中的我,幫我戴上斗笠
,披上雨衣,就摸黑出門,急切地要趕往烏溪了。
昨晚通往城裡的道路中斷,父親被風雨耽擱在學校裡,一時趕
不回。母親又得忙著照顧弟妹,無法抽身。家裡沒其他人了,
但為了撿到更多的木柴,才小學二年級的我,只好被挖起床。
天色猶灰濛濛,我們三人從村裡出來,魚貫地經過田埂小徑,
走上省公路。難得一次颱風,有機會把山裡的木頭沖刷下來。
阿嬤就怕晚去了,木柴都被人撿光。
被颱風吹襲過的省公路,到處是坑洞,崎嶇難行,加上隨時仍
有狂風突地拔起,我們走得有些踉蹌。尤其是瘦小的我,有幾
回還幾乎被吹倒。所幸叔公機警,趁勢扶我好幾把。我們趕路
的速度因而很快,像殘留低空的暗灰薄雲,輕快地移動。從九
張犁到烏溪,少說三、四公里之遙,但叔公總安慰我,一下就
到了。為了節省時間,阿嬤還裹了幾粒飯糰,一邊走一邊吃。
有時回頭,也看到一些村人,出現在不遠的小徑,這種日子會
外出,毋寧也是要趕到大肚溪的。
以前,鄉下人貧窮,沒有瓦斯和煤球,燒柴煮飯全靠外邊撿拾
的竹葉和木柴,或者以備用多時的稻草稈升火。九張犁接近台
中盆地中央,若有樹林子,或許早在一、二百年前的開墾裡就
消失,因而平時能撿拾薪柴的地方便少了。若要穩當地撿到更
多升火的木柴,都得花上半天時間,辛苦地走到盆地邊腳的山
區。
冬天時,阿嬤和父親都是大清早趕到大里、頭汴坑這些東邊的
山區撿拾,再扛回家裡使用。有時還費心多撿一些,順便掮到
台中街上賣給有錢人家,賺取一些生活費用。年紀稍長時,我
還很好奇,問過阿嬤,為什麼不到更靠近的大肚山撿柴。阿嬤
說大肚山土地荒涼,樹林不多,根本找不到好木柴。日治時代
還管制為保安林,隨便撿拾個樹枝,被捉到了,都要關起來毒
打。
後來,我看過地圖,九張犁坐落的位置是早年沖積扇的河床,
淤積後才成為稻田環境,貧瘠一點的地方則成為蔗園。台中城
流下來的土庫溪和一條不知名的小支流環繞著。如此的自然環
境,想要再形成樹林子,恐怕半個世紀的生養休息,都難復原
了。這是個赤貧的村子,連一戶擁有完整左右護龍的三合院都
難以看見,更無黑瓦紅磚的建築。一般住家都是卵石為基礎的
土角厝。屋頂多半鋪著稻草稈,稍有錢的才鋪上瓦片。
以我家為例,勉強形成左右護龍的是茅坑、豬舍和雞寮,另一
邊則住著一隻老黃牛和貯藏農具的土厝。全家人擠在正廳左右
的小房間,連廚房也緊靠著。隔壁鄰家更是貧困,不過一間侷
促的土角厝,倉庫、廚房和寢室全窩在一間,竟也生活了二、
三代。叔公在茅坑種了一棵芭樂樹,每年結不到十來顆果實。
村子裡最常見的樹是楊桃、龍眼和破布子,隱身於土角厝間,
從省公路遠眺,村子裡除了幾叢刺竹的細瘦疏影外,不要說大
樹,連中樹都沒幾棵。只有通往公墓的土地公廟前,矗立著一
棵樹葉密覆的蓊鬱正榕。
對九張犁的鄉人來說,樹林子是一種美麗的夢境。它提供了木
柴豐富的美麗想像。小學時,老師要我們畫自己的家,我特別
在圖畫紙上的家後面,畫了一個很大的森林。那時想法很單純
,有了這個森林,家人就不必遠到山區去撿柴了。
這樣缺少樹林子的環境,一時間若無法到山區,要找木柴自然
就變得很困難。龍眼、楊桃或破布子都是經濟樹種,不能隨便
亂砍,做為薪柴。村子裡的樹若能取來升火,最好的機會便是
颱風來時。大家會相中那些孤立在田埂、溪邊的幾棵樹。有些
樹還未傾倒,幾家人就協商好,如何均分木柴,免得因搶奪而
吵架。那是額外的財富,但並非每年都有,往往也只能分得一
些枝葉,好不容易曬乾,沒幾日便燒完。再者,村子附近能撿
到的木柴都是向陽性樹種,諸如血桐、構樹等,柴輕無質又易
燃燒,不適合當灶房煮飯的燃料。
除了意外地等待大樹掉落枝葉,最珍貴的禮物,當然是從溪邊
撿來的,因為那些從上游漂流而下的樹頭和枝幹,質沉而重,
且燃燒得久。颱風一來,村人一邊防颱,一邊也著手準備到烏
溪去。
抵達溪岸後,大家都急切地望向岸邊,甚至沙洲,希望能尋找
到各種枯木。岸邊已有好些人趕到,拾取了一些枯枝。他們都
是全家總動員,連小學讀書的孩子們都到齊了。孩子們除了撿
拾細小的枯枝,主要是幫忙看守大人堆疊的枯木堆,免得被人
偷走。
儘管溪水仍舊洶湧地奔騰,但為了取得更好的木柴,大人都不
顧生命危險,找了淺灘的位置就冒險渡河,趕到沙洲上去。那
回颱風颳得不小,水量大,沙洲上的漂流木還橫陳了一些。但
阿嬤顯然不滿意數量,沿河岸又走了一段,她和叔公才相中一
處沙洲,冒險地涉河過去,留我在岸邊等候。
我遠遠地望著,水氣奔騰的溪床,只看到阿嬤和叔公,時而半
個身子沒入濁流,時而露出沙洲上。涉河當然極端危險,村人
為了撿木頭,被大水沖走的事,以前便聽過好幾回。阿嬤和叔
公上抵沙洲後,開始撿柴,並且捆綁成堆,再合力把這些木頭
拉回來,堆積在我的腳前。這樣來去三四回,中午時,我的前
面已經有小山高,溼濡濡的木柴。
阿嬤和叔公終於累了,也才滿意的收手。他們先各自扛著一堆
木柴回去,準備再借小板車來推送,或者邀回家的父親,趕過
來幫忙。我繼續在溪邊看守,沒事吃飯米團,或者在枯木堆玩
耍,等候他們。
撿回家裡的木柴,都會架到屋簷下成堆涼乾。平時,這些上好
的高山木柴,是捨不得用的,都要等家裡有重要的親友拜訪,
才會取出一些,烹煮雞鴨用。譬如,阿姨來玩或者姑姑回家時
,就會用到這些木柴。
七二水災後,我回到了比烏溪還寬三、四倍的大甲溪河岸。台
灣南北地理分界最大的溪流。那兒是年輕時觀察鷺鷥林的地方
,冬日乾季的日子,常沿著廣闊的河床旅行。現在卻無法走下
去。
從河岸望過去,颱風雖遠離了,溪水猶澎湃洶湧,形成滾滾濁
流。陰翳的沙洲被分割成數條狹小的孤島。卵石纍纍的孤島上
,許多枝幹殘骸和樹身,紛亂地橫陳在上面。像數百條大型的
鯨豚,在暴風雨後,龐然地擱淺於海岸的沙灘,嚇得我瞠目結
舌。它們多半是從上游沖刷下來,且被洪水挾帶至此。許多都
是檜木、樟樹、肖楠等擁有上百年歲數的優良林木。
我癡愣地遠眺時,旁邊也有三、四個人望向那兒,不斷地指指
點點。最初以為是採砂石的業者,只是颱風才過,河床滿目瘡
痍,附近又非砂石區,他們來此為何?我隨即警覺,八成是為
撿木頭而來的,就不知是為了雕刻、建料或家具,還是某一種
形式的官商勾結,準備轉賣給其他木柴業者?
儘管烏溪是鄉人撿拾漂流木的場地,但以前跟阿嬤去撿柴時,
聽她講過,「咱若住在大甲溪邊就好啦,撿柴就毋免走很遠的
路,給人先搶了。」小時搞不清楚那話的意思,現在終於有個
清醒了。阿嬤說的果然不假,四十多年後,我才明白當年她跟
我描繪的大甲溪上的自然寶藏。
小時因撿拾木柴,總覺得烏溪代表某種生生不息的希望,是家
裡的經濟的重要支柱。年紀大時,每每經過烏溪,心裡都會悄
然興起一股至深的感懷。但相較於它,寬闊的大甲溪似乎更像
條帶來豐饒生活的大河,就不知阿嬤生前來過颱風後的大甲溪
否,還只是聽聞?她若能親眼在我旁邊,看到這些難以拖動的
大木頭,成千上百地堆積在此,應該會驚奇地傻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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