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誤聯想《我們》
《我們》
【黃錦樹（暨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我們》 駱以軍／著（印刻出版公司）
駱以軍的新著《我們》是他在《壹周刊》上專欄的部分結集。令人困惑的是，
書本身並沒有側文本告知我們它和讀者訂定的虛構契約到底是什麼──是隨筆
嗎？還是小說？看來原始發表場地假定了它是非虛構的，故而結集時也就刻意
的含混。還是這是一種歷史時間瓦解後、都市疲憊人生無奈的小說形式？換言
之，該如何看待它呢？看駱以軍如何在隨筆專欄的「牢籠」中展現過人的技藝
？還是審視專欄形式如何限制了台灣這一世代最受期待的小說家駱以軍？
自《妻夢狗》以來，駱以軍業已發展出固定的格式來裝載他的想像，〈魔術師
〉、〈偽魔術師〉都隱喻了他對這行業的理解──固定的舞台，雷同經驗材料
的換形變奏。一如所有人的日常生活，大部分都是瑣碎不足道的；但偏偏又足
以填滿時間流逝的空洞。駱以軍的過人才能也許就在於他能把那些瑣屑的經驗
飄流物經營得具詩意的感受，書中最好的一些篇章，譬如〈不一樣的人生〉、
〈鴨嘴獸〉、〈不倫像處理屍體一樣〉、〈魔術師〉、〈綠窗〉、〈玩具鴨的
旅程〉、〈標本剝製師的鄰居〉、〈秋日海濱〉都宛如抒情詩，或堪稱隨筆傑
作。而其間用得最多的技術，則是夢的技藝──宣稱做了個夢──泰半的篇章
都出現了夢，自序和最後一篇主體也都是夢。造夢原就是抒情詩最重要的手法
之一。就其合理層面而言，相應於紛雜的經驗材料，夢的生產理論上是無限的
──經由變形、分解重組、移位和壓縮──如神話之製作，修修補補，修理匠
而兼魔術師。但這也是《金枝》巫術的原則，Roman Jacobson揭示的隱喻和轉
喻，〈錯誤聯想〉裡談到的佛洛伊德《圖騰與禁忌》中「錯誤聯想」的魔法。
這正是駱以軍賴以文學發家的祕技。
因為兩千字的篇幅限制，其構造法更清晰可見。如〈標本剝製師的鄰居〉，標
本剝製師和鄰居的鄰近（錯誤聯想）關係，青春女友被分屍和標本剝製的隱喻
（錯誤聯想）關係。不倫如同處理狗屍，處處錯謬。就主體而言，卻是藉錯誤
聯想來經歷不一樣的人生。自我即他人，也許正如涂爾幹的天才外甥牟斯說的
，人稱（persona位格）起源於古希臘戲劇假面（變臉遊戲）。
但這一切，其實是《妻夢狗》以來作為小說家的駱以軍早已熟諳的，他的基本
資產。
從小說的角度來看（也許是錯誤的感想），這本書充斥著小說的屍骸──啃過
的、不及再生的、提早被錯誤聯想壓縮成隱喻的──來不及讓世界觀充分的處
理。
【2004/11/14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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