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俱樂部 駱以軍vs.董啟章私對話
【駱以軍、董啟章】
作為台港兩岸新世代小說指標人物,同為一九六七年出生的駱以軍
新近出版《我們》、董啟章即將推出《體育時期》。《讀書人》特
邀他們展開一段精采對談,對望作品印象與作家想像。(編者)
董啟章:我的小說越來越像日記
駱以軍:我被「私小說」標籤貼上
董啟章:不如就談談我們對彼此的印象。我跟你只見過兩次面吧,第
一次在台北,第二次在香港,之外我們幾乎沒通過信,你不用電郵,
我們也疏於寫信。但感覺上,你是個很熟悉的人,換句話說,就是有
一種可以稱為「我們」的共同感。對,我們都是一九六七年生的,都
結了婚,都生了孩子,做了父親。而且,都是寫小說的。後者似乎特
別重要。我對你的認識,很大程度是通過你的小說。所以,我所接觸
的真實的你,其實是必然地「小說化」了的吧。當我讀到你在《我們
》一書裡面那些「非小說」的散文,感覺竟是跟讀你的小說差不多。
可不可以說你的小說其實也「非小說化」呢?當然也可以。結果就是
,小說和你分不開來。你就是「生活於」小說,或者是「虛構著」人
生。或者這只是說明了我自己的狀況。比如說,寫日記這回事。我少
年時代有寫日記的習慣,甚或是有這迫切的需要,成年後卻沒有寫。
最近嘗試再寫,竟發現自己已經沒法寫日記了。真的是完全無法下筆
。老實說,我很震驚。而我的小說,卻越來越像日記!
駱以軍:很奇妙地,我在我們這段對談的開頭,仍忍不住想引用您在
《體育時期》這本小說裡,反覆提及的二十世紀葡萄牙詩人費南多‧
佩索阿(Fernando Pessoa)──這位謎般的怪詩人,一生曾用七十二
個假名創作,每一假名皆擬造了不同個性、生活背景、代表作品、不同
的文風和文學理念、生平事跡,他們(其實都是他)之間互相認識,互
相批評──他的一段話:
我創造了自己各種不同的性格。我持續地創造它們。每一個夢想,一旦
形成就立即被另一個來代替我做夢的人來體現。為了創造,我毀滅了自
己。我將內心的生活外化得這樣多,以至於在內心中,現在我也只能外
化地存在。我是生活的舞台,有各種各樣的演員登台而過,演出著不同
的劇目。
我曾在文章中引這段話涵括您(到目前為止)的全部小說創作:您的《
安卓珍尼》、《衣魚簡史》、《天工開物》、《體育時期》……等等,
關於假面的侵入(真實經驗)、不同虛構「我」之間的穿透,或如卡爾
維諾所說:「每個生命都是一部百科全書、一座圖書館、一張物品清單
、一系列的文體,每件事皆可不斷更替互換,並依照各種想像得到的方
式加以重組。」但是,作為已被「私小說」標籤貼上的我,反覆讀這段
話,總忍不住淚漣漣。那像是一個老被誤判為「暴露狂」的人格解離症
患者,終於讀到自己「真的」病歷,那樣的心情。
董啟章:你就像不停說著夢話的人
駱以軍:我跑進董啟章的小說裡去了
董啟章:我想談談小說和夢。我相信夢對你是很重要的一種狀態,我自己
卻很少直接寫到夢。但其實小說本身就是一種夢吧。繼續之前關於小說和
人生的話題,如果將「小說」更替為「夢」,那就是活在夢裡,和夢著人
生了。對了,你就像是個不停說著夢話的人。你把別人扯進你的夢裡,或
者把你的夢散播開去,讓別人的人生沾染上虛浮不實的色彩。你在《我們
》的代序裡便寫到夢,把好些現實裡的人也納入你的夢裡。當然這是個千
古大夢。所謂「夢如人生,人生如夢」聽來真是老掉了牙。從莊子到波赫
士,似乎已經很難再加添什麼。可是,意念雖舊,感嘆的需求卻是永無止
息的,而感歎的方式大概就是藝術永無窮盡的發現。我覺得你寫的就是這
樣的感嘆小說,或者遣懷小說。
駱以軍: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你說的這些讓我想到馬奎斯寫過一個關於
一個賣夢老婦和聶魯達相遇的短篇,他們互相在夢境中看見對方在夢著自
己。您提到那次我們在香港相遇,那之前在台灣我才讀了您的《衣魚簡史
》裡一篇〈溜冰場上的北野武〉,那是一篇以我們這年紀來說,充滿技術
控制、高度自我抑斂的,像下圍棋落子般的小說。環著溜冰場四周各組不
同人物,小女孩、高中女生、青年男教練、中年婦人、媽媽、癡漢、偷情
男女,還有北野武。一個「預知死亡紀事」。那次去香港,和你們夫婦碰
面前一天,恰帶著妻兒搭地鐵到一個叫「又一城」的大型瞎拼廣場,那
是一個內部挑高的像太空總署般的空曠空間,我們去了一間很貴的「熱帶
雨林餐廳」(後來我把它寫進「我們」的專欄),我記得是在二樓或三樓
有一個開放式的滑冰池。那是冰刀的,那樣的滑冰場景和我青春期記憶中
的台北諸多冰宮如此不同。如此現代主義。那時我被一種青春期的身體記
憶騷動蠱惑著,我告訴妻子我從前可是個冰刀高手喔。多想去租雙鞋下場
去溜,但最終仍是作罷。後來和你見面談起那個科幻場景般的冰池,你笑
著說:「那便是〈溜冰場上的北野武〉的小說場景啊。」奇怪是我當時在
冰池旁完全沒想到。回旅館後,我告訴妻子:原來昨天我們跑進董啟章的
小說裡去了。一個異國的、如今在我的國度已完全消失的冰刀溜冰池。
董啟章:沒有小說是不行的
駱以軍:「我就要我的生命像這樣。」
董啟章:夢其實是牽連到人生的可能。談到夢境,《我們》裡有這麼的一句
:「那樣的,和我現在這個無法挽回的人生,完全不一樣的,另外的一種人
生。」我讀的時候特別震動,彷彿就是我自己心裡的一個聲音在說話。我應
該修正,你所寫的是「夢非人生,人生非夢」,或者「夢排除了人生,人生
排除了夢」。即夢是有別於人生的另外的可能。我最近就是在思索著「另外
的人生」或「可能的人生」這回事。我把這定義為一個男性小說家在「人生
過半」的時期的一種惶恐和困惑。人生過半,結了婚、生了孩子,而且還陷
於寫小說這種虛無的行為裡,因著寫小說的不實在,而又在在蠶食著真實人
生的時間,而加倍覺察到人生的「無法挽回」。你在「夢」裡尋找到這種狀
況的感懷方式,我卻在物理學關於時空的觀念裡找到寄託的模式。這現在很
難三言兩語去解釋。總之,你所說的正是我在思索和感受到的。夢和小說本
來都是孤獨的,又因孤獨而內向,而自我中心。當中很容易只有「我」的存
在。但如果交織起來,就有了「我們」的存在。我們在寫小說,我們在彼此
的夢裡相遇。雖然都好像是假的,但其實再真切不過了。沒有小說是不行的
。有了小說,我們就稱得上是我們。
駱以軍:關於「小說家變成別人的父親」這件事,是否修改或變焦了注視世
界的方式。你在《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這本遊記中有一段讓我著迷的
描寫。那是在旅次將要展開之初,你對必須將之留在香港的八個月大的兒子
的掛惦和憂心,各種災難的意象:SARS、日本的地震,年輕時旅行北義大利
的小教堂、幾年後在新聞看到它在地震中塌毀……等等,你且提及德國作家
W. G.
Sebald的小說,關於Kindertransport的行動,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戰前
夕,一個志願行動把一萬個猶太小孩送往英國。他們的父母或其他的(一百
五十萬)猶太兒童大都死在之後的納粹集中營裡,我想到您屢屢提及的大江
健三郎。我年輕時曾努力抄讀他的《個人的體驗》──那近乎他個人的遭遇
──一個男子在妻子生下一腦疝症嬰兒「怪物」後,痛苦自棄地在東京街道
上大玩殘虐暴烈的自我放逐,似乎在對抗那「女膣恐懼──怪物的出口」。
但近二十年後我讀到他的《靜靜的生活》,那個怪物,腦疝嬰兒長大了,走
進成人的世界。有一幕,他透過一個女兒(我不知是否虛構的),那個腦疝
男孩的妹妹的口吻,描述一個畫面:在一次東京地鐵月台車已進站的時刻,
她的哥哥突然發病,歪跌傾倒(像關掉開關的小叮噹),車門湧出的人群粗
暴冷酷地推擠淹沒他們。她哥哥的口中發出廢棄金屬燃燒的臭味。但在這樣
置身人體潮流中無比孤立的時刻,女孩突然發現,處在失能狀態的哥哥,以
一種奇怪的角度,在人潮中改變位置,變成他以背肩遮護著這個妹妹。
那時,讀到這裡,我心裡想的,套句另一本小說中的話:
這就是我所要的,這是我以為必須留意的,我就要我的生命像這樣。
【2004/11/14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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