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作家）】
■《蕨樂園》 奧立佛‧薩克斯／著‧黃芳田／譯（馬可孛羅文化）
當初讀奧立佛‧薩克斯成名作《火星上的人類學家》、《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天下遠
見版）時我很氣他，因為他踢爆了一些我幻想已久的祕密，卻又沒能把箇中意義表達透徹
──當你披露自己發現了北極，你怎能說這只是個記錄呢？你真是糟蹋了我們所有病患生
來所具的詩性。那時我把他想成一個遲鈍的實習醫生，白袍口袋揣著重感冒的鼻音，含糊
講些自己聽得懂的話，只在下雨天出現（像《蝴蝶春夢》說的：「你知道雨如何使大地萬
物為之失色嗎？你就是這樣對待英語。」）。直到看了陳玉慧《你是否愛過？》拜訪薩克
斯的經過，呈現在陌生訪客面前的，是一個生活極簡、舉止低調、毫無感情的工作狂，忽
然我記起那種常見於許多工程師的特質，他們被謔稱「呆伯特」、「科學怪人」的緣由：
熱愛知識，對人不感興趣，中年以後，才在人身上找到從熟悉知識出發的切入點。
薩克斯是腦神經外科醫生，不能說他對人不感興趣。是，他像觀察一朵薊花一樣，滿懷興
味地研究一個人。世界的周邊知識，就像新玩具一樣吸引他奮不顧身投入，《睡人》寫睡
眠疾病、《色盲島》寫蘇鐵與弱視、《鎢絲舅舅──少年奧立佛‧薩克斯的化學愛戀》（
均為時報文化版）寫化學；只因《紐約時報》邀他寫《心智能傾聽》（Mind Hears）一書
的書評，他便由此起意投入聾啞文化，訪問聾啞人家庭、啟聰學校，調查手語、手勢、聾
啞人遭受的社會壓力，寫成了《看見聲音》（Seeing Voices）。彷彿林夕的歌詞〈阿怪〉
裡那個永遠在雲遊四海的青年，沒空談戀愛成家立業，只記掛著「還沒試過親身種小麥」
、「來不及到北極看苔原帶」、「來不及看一朵花怎麼盛開」。想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
，一輩子不夠他活，被童稚的好奇心帶著滿山遍野亂跑。
因此，《蕨樂園》注定是一本「說者比敘述本身更精彩」的旅遊筆記。和一群蕨類同好組
團到墨西哥瓦哈卡賞蕨一周半，正如同團的工程師賞鳥，是以飛行力學來區分美洲鷲和老
鷹；身為腦神經科學家，薩克斯探討當地豐富的致幻植物：神聖蘑菇、仙人掌花苞、陰魂
蔓藤，為何都含有類似人類神經傳導物質血清素的化合物？參觀可可豆工廠時，他思索巧
克力帶來的快感，是來自咖啡因、可可鹼、苯乙胺醇、內源性大麻酯，或某種大腦化學層
面新的因素？從密特拉宮殿遺跡的繁複幾何壁飾，他機敏地突發奇想：神經性視覺障礙（
如偏頭痛等）常會見到的幾何圖形幻覺，會不會是許多古文明幾何藝術的起源？
然而另一方面，吃飽飯走出餐廳，見到一位醫生趴在方向盤上睡覺，他忽然很想知道對方
是否死了。他最享受的，也許是脫隊留在市區獨處寫作的那天。逐日慢慢認識分辨旅行團
的成員及其關係，行程快結束時，他後知後覺發現團內有三對同志情侶，先前完全沒看出
來。有種陌生的感覺，他起初誤以為是高山症，後來發現是歸屬感。這些典型薩克斯式並
不自覺好笑的笑話，你可以在其中適意游泳，因水溫雖然冰涼卻很接近體溫。他不懂得博
感情收買人心，如果你聽得懂他的笑話甚或喜歡他，不過因為彼此共通的，自閉者的天真
未鑿。
【2004/11/21 聯合報】 ＠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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