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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 (20041128)
台灣報紙副刊有一段奇異的轉折歷程。在報業競爭中,副刊扮演
過重要角色,副刊走向企畫編輯、支持以文學介入社會甚至改造
社會的行動主義理念,在那種氣氛下,臥龍生、東方玉的武俠小
說越來越顯得不搭調、跟不上時代。於是武俠小說,乃至南宮博
式的插圖歷史小說,慢慢淡出副刊版面,可是刊登連載小說的習
慣卻沒那麼快隨而停止。於是副刊上開始出現非歷史非武俠的連
載現代小說。這是將兩種不同傳統的東西、兩套相異美學的條件
,混雜在一起了。結果竟然還混出不錯的結果。
依照當時的現實狀況,如果沒有副刊連載,台灣的小說家們大概
很難寫出長篇小說來吧。嚴肅小說的出版市場胃納有限,單靠出
版版稅,不足以支持小說家苦捱幾月幾年來寫長篇。副刊連載稿
費撐住了作家的生活,每天見報也給了作家足夠的動機壓力。
現代小說、嚴肅小說也能邊寫邊登連載嗎?能。連載形式帶來的
性格,就滲入了那個時代的長篇小說裡。在沒有辦法一氣寫完、
也沒有辦法大幅刪修整編的情況下,那個時代的長篇小說展現了
清楚的駁雜與多元。也比一般完整作品更容易看出作家生活與情
緒的波動。
我是個讀連載小說長大的人,開始寫作時又剛好趕上連載制度在
台灣消逝前最後的尾聲。《大愛》這部小說,就是從一九八九年
起在《自立晚報.本土副刊》連載的。那是我第一次嘗試寫長篇
小說,寫的是一個時空交織錯亂的故事,而我人在美國,進入史
學博士班研究課程的第二年,卻又保持和島內風起雲湧社會騷動
,密切觀察的關係。那種生活,也是時空交織錯亂的。
坦白承認,如果沒有連載的刺激與壓力,《大愛》絕不可能完成
。那個時候,不像後來寫《暗巷迷夜》,寫《吹薩克斯風的革命
者》,已經養成了基本的寫作紀律,可以安靜孤獨按照既定的大
綱表,把意念一步步化成為文字。
《大愛》不是沒有事先規畫擬定的大綱表。可是後來寫出來的,
不到大綱規畫預定要寫的一半。這當然意謂著寫進了很多當初沒
打算要寫、沒料到會寫的東西。
我還記得那時的生活,主要是以不同性質的閱讀來劃分的。一早
起來,閱讀美國報紙《Boston Globe》和《New York Times》,
也讀自由派雜誌《New Yorker》和左派雜誌《The Nation》。看
人家如何報導新聞、如何評論批判政治社會事件,逐漸形成我對
新聞行業,尤其是自由派新聞價值的認識與信仰。
北溫帶的陽光暖起來之後,我就開始穿梭課堂與圖書館之間,從
上午到下午,接觸閱讀的就大部分是專業學術書籍。中國思想史
、西洋近代思想史、中西經典古籍,再加上人類學社會學的書籍
,因為修的課很雜很散,需要讀的書也就很雜很散了。
晚餐過後,時間幾乎都留來翻閱家人朋友從台灣寄來的報紙雜誌
。哈佛燕京圖書館藏了四十五萬冊中文書,裡面有很多珍貴的舊
日台灣出版品,還有全套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纂的史料叢刊,
更有助於滿足我對台灣歷史沿革變化的好奇。常常一整個晚上穿
梭逡巡,從十七世紀海洋台灣降至李登輝執政初期的堂內鬥爭,
上追清末大小租社會經濟慣習,再到日據時代帝國殖民政策的種
種演變,時而憂心、時而焦燥,時而又因在字裡行間讀出特殊歷
史變化消息,而為之拊掌擊節、激動不已。
到了週末,常有各方同學好友齊聚家中。最多的是在哈佛或周圍
波士頓其他學校就讀的台灣同學。跟我一樣學歷史的很少,卻有
學文學、宗教、人類學、心理學、教育,乃至數學、生化、公共
衛生的。也有其他美國同學或宿舍裡的鄰居。反正一定是一夕高
談闊論,天南地北,聊到東方將白才盡興散去。
那真是我生命中不可思議的資訊、知識大爆炸時期。每天接收那
麼多書面或口頭的新鮮東西,等到坐在桌前要寫《大愛》續稿時
,再怎樣努力都不可能將這些所讀所聞所思完全排除在小說之外
吧?
這些資訊與知識,日日改變著我對現實的認知、對歷史的評價,
也就必然日日滲透衝擊著小說裡那個虛構時空的意義,甚至進一
步直接影響了時空虛構形式。就這樣,現實與小說一路彼此相攜
相助、相抗相鬥,兩股都很繁複的時間之河灘湍流急速地沖刷激
盪,終至兩者都不可能繼續維持在原本的河床上,終至許多地方
兩者互動混同,似乎再也分不清哪個是「作者」,哪個是「敘述
者」;哪個是發生在台灣的《大愛》情節,哪個是我遠在太平洋
彼岸的生活了。
二十四萬字的《大愛》,塞進了比本來就很長了的篇幅,更多更
雜的內容。而那蕪雜正是讓書寫《大愛》的過程那麼值得珍惜與
懷念,最重要的原因。連載結束,我也不能再把這部小說刪修增
補成嚴格縝密有頭有尾有中腰的作品,只改掉了明顯前後矛盾的
部分,保留了多元龐雜、旁枝繁複的面貌。
對了,就是那種連載時代產生的連載小說的面貌。誤打誤撞、多
元龐雜、旁枝繁複,剛好也是《大愛》要記錄的那個解嚴威權乍
放時代的核心精神,內容與形式、書寫者的思想狀態與閱讀者的
情感關懷,竟然就呼應勾搭了。
《大愛》舊版在一九九一年夏天,由遠流出版公司印行,收在當
時由陳雨航主持的【小說館】系列中。在那之後,沒幾年間,連
載小說就從台灣的副刊逐步撤退,以迄消失於無形了。不只這樣
,副刊也從報紙逐步撤退,由中心而邊緣,由邊緣而至掙扎求存
。不只這樣,報紙也在電視與網路的競爭逼擠下,漸次改變了其
社會位置。
懷念連載時代,有多重的情緒。懷念誕生《大愛》這本舊作的外
在氛圍。懷念一種被遺忘的閱讀享受,懷念因為這種閱讀方法消
失而被湮沒埋葬了的眾多奇異小說。懷念一個文字仍能「扣住」
讀者,讓讀者日日追讀連載小說的時代。
懷念自己年輕時期,對於各種異質現象、知識、思想、價值,仍
然充滿激動好奇與認真,那種積極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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