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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悌 (一) 康樂和黃進興在1981年主編的《歷史學與社會科學》,從某一個意義上來說, 可以看成台灣當代史學努力引介西方史學論著的里程碑。在此之前,台灣雖然 還處於戒嚴時期,許多西文著作都受到管制,但是大學本科生和研究生只要願 意,還是可以接觸到許多理論和實證作品。而且在當時相對單純的環境下,學 生對靠著原(英)文吸收新知,反而有極大的熱忱。 一方面,這個時候的學生以直接閱讀原文書為傲;一方面,市場上也很少有歷 史類的翻譯著作。《歷史學與社會科學》雖然是一本小書,卻意圖涵蓋許多重 要的課題(包括歷史是科學嗎?史學和社會科學的方法論,政治史、思想史的 價值,社會史和社會歷史,經濟史、歷史人口學、量化、心理學、科學史、藝 術史),[1]難怪引起相當的矚目。由余英時教授慎重其事地為這本書寫序, 以及譯者的堅強陣容,都不難想像當時的歷史學界是把這本譯著當成什麼樣的 大事來處理。 此後,隨著一批在西方受過專業訓練的年輕學者返國,學術環境日趨熱絡,翻 譯工作也受到更多的重視。其中,由康樂主編的新橋譯叢尤其醒目。在1980年 代十年間,先後問世的譯作近二十本。除了一系列韋伯的著作外,在史學方面 的譯著包括了《史家的技藝》、《歐洲經濟史》三冊,以及一本《年鑑史學論 文集》。[2] 所謂「十年有成」,這一套叢書在康樂長期策劃下,累積了一定的成果。台灣 學界對韋伯學說的認識,這一套譯叢應該有很大的貢獻。在史學方面,幾本譯 著的譯者、編者,像是梁其姿、張彬村、周婉窈,都是專業的歷史學者。從早 期閉門苦讀原典,到自己下海從事翻譯,進一步說明了譯作在史學界受到的重 視。在早期介紹年鑑學派的努力中,梁其姿編譯的《年鑑史學論文集》和周婉 窈翻譯的《史家的技藝》(作者Marc Bloch是年鑑第一代的創始人),是兩本 重要的作品。 (二) 進入1990年以後,翻譯作品的類別日趨多元。在出版社方面,除了麥田和盧建 榮主編的西方經典著作,其他大大小小的出版社也參與了這一波的翻譯事業。 除了理論著作之外,這一波譯作和1980年代比較不同的是,更著重在實證性的 作品,並且兼顧了西洋史和中國史的論著。 在理論方面,這一波的關懷重點,和1980年代康樂、黃進興主編《史學與社會 科學》時,已經大不相同,後現代的影響清晰可見。在這個部分,我覺得《歷 史的真相》[3]一書最具代表性。三位作者都是從事實際研究的歷史學者,而 且都是女性,相當「政治正確」。這本書對後現代史學的發展,其思想社會背 景,有深刻有趣的分析。作者們一方面對後現代史學抱持高度的同情,一方面 又站在史家的立場,對後現代主義中強烈的相對主義意涵有所批判。 本書的譯者曾翻譯過費正清的《費正清論中國:中國新史》,因為部份人名和 專有名詞的誤失,受到一些批評。再度翻譯《歷史真相》一書,除了譯筆風格 略顯艱澀,也有不少誤譯之處。我原本答應幫這本書寫一篇序言,在翻閱原稿 後,發現不能不負責任地只寫一篇序言,於是用了相當長的時間,在沒有報酬 的情況下,將原譯文作了許多修正。但對譯文的風格,卻沒有更多力氣更改。 全書印行後,固然被學界普遍採用,但也有一些對譯文的批評。我一方面覺得 遺憾,一方面仍然認為這本譯著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 在西洋史譯著方面,最值得一提的是:年鑑學派的一些經典性代表作品,開始 陸陸續續被引進國內。如果說在台灣過去十幾年的史學研究中,有一種派別能 引起持久而廣泛的興趣,必定非年鑑莫屬。在梁其姿、汪榮祖、賴建誠及甫當 選中研院院士的夏伯嘉等人的介紹下,年鑑學派很早就成為歷史系學生耳熟能 詳的名字。透過各種各樣的介紹文字,我們對年鑑的歷史、演變、代表人物和 著作,都知之甚詳,但年鑑學派實際的歷史作品,讀過的人大概不多,就像英 文中說的more talked than read。 Braudel譯作的問世,卻打破了這種局面。曾有西方的評論者說過,如果諾貝 爾獎有歷史獎的話,Fernand Braudel一定是最佳人選。這句話很容易就可以 讓我們看出Braudel在年鑑學派及整個西方史學界的影響。而在Braudel諸多著 作中,三本以Civilization & Capitalism: 15th-18th Century為題的巨著, 更是他享譽學界的代表作。這套書的法文原著於1979年起陸續出版,英譯本第 一冊The Structures of Everyday Life則於1981年在美國、英國各出版社出 版。中譯本《15到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則由顧良、施康強譯 出,於1992、1993年由北京三聯書局出版。台北的貓頭鷹出版社買下大陸本譯 文的版權,在1999年出版了繁體字版。 這種由台灣出版社向大陸取得中文譯著的版權,在台灣再出版繁體字版的作法 ,最近幾年相當流行。台北商務出版的孟德斯鳩的《法的精神》、達爾文的 《物種原始論》、蒙田的《蒙田隨筆》等一系列的經典譯叢,是很好的例子。 下面會提到的《叫魂》是另一個例子。台灣出版商的這種作法,固然反映了兩 岸整體經濟趨勢的某些面相(大陸生產、台灣加工或包裝),也顯示出中國大 陸在翻譯西方學術著作上的努力。 以Braudel的作品為例,不僅上述三本名著早已經譯成中文,他的其他幾部作 品,像《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法蘭西的特性》等,也都有譯本。 除了像蒙田、孟德斯鳩這一類的經典作品,或是布羅代爾(台灣譯為布勞岱爾) 等西洋史研究的名著,大陸各出版社也大量翻譯了海外學者(西方人或華人) 的中國史論著。其中,江蘇人民出版社有計劃地出版「海外中國研究叢書」, 最引人注目。其他各地的出版社,從北京到南京社科院,到貴州人民出版社, 也零零散散地翻譯了不少著作。整體來看,西方,特別是美國學界的重要中國 史論著,幾乎都可以在中國大陸找到中文譯本。這些譯作固然偶爾會出現一些 不可思議的錯誤,像是把Perry Link對二十世紀初葉鴛鴦蝴蝶派的研究[4]翻 成「北京鴨與花蝴蝶」,但大體而言,卻為我們在台灣的歷史教學帶來莫大的 便利。 回到台灣的年鑑學派譯作,除了布勞岱爾的三冊巨著外,麥田出版社在今年又 出版了年鑑學派最暢銷的代表作《蒙大猶》。[5]和布勞岱爾一樣,這本書同 樣是台灣史學界談論不已,卻鮮少有人閱讀的名著。從一座村落的地理生態談 起,本書詳細描述了一群鄉下人的婚姻、感情、宗教、性愛、死亡。新鮮的視 野和書寫,不僅對研究者、學生有示範啟迪之功,在台灣一片書寫村史的熱潮 中,這本書也應該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 除了法國的年鑑學派,英國以Past & Present期刊為中心的左翼史家的作品, 也陸陸續續被譯介到台灣。其中,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的作品,被麥 田出版社大量譯出,最為醒目。《資本的年代:1848-1875》(1997出版)[6] ,《帝國的年代,1875-1914》[7],和《極端的年代1914-1991》[8]三部曲 ,雖然是卷帙浩繁的通史性鉅著,但由於霍布斯邦的文字流暢、取材新穎,再 加上時報開卷版十大好書的推波助瀾,在市場上引起極大的回響,至少售出七 、八千套,是學術性歷史著作少見的成績。 接下來,麥田又出版了霍氏的《民族與民族主義》[9]、《盜匪:從羅賓漢到 水滸英雄》[10]和《原始的叛亂:十九至二十世紀社會運動的古樸形式》 [11]。前者放在台灣社會激烈論辯的民族認同的架構下考量,其實有相當強 的現實意義。後兩本書雖然是一般性地討論民眾叛亂問題,但對西方學者處理 中國民眾叛亂問題,仍有相當的啟發。像Elizabeth Perry的經典名著Rebels and Revolutionaries in North China, 1845-1945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就引用了Hobsbawm在上述兩本書中的見解。我們在熟讀了西方 學者對中國群眾叛亂問題的各項研究後,再回過頭來讀這兩本霍氏的中文譯著 ,格外能體會二者發凡摘要的貢獻。學生如果對社會史中的相關議題感到興趣 ,這兩本書無疑地是最佳入門著作。 在霍布斯邦之外,麥田又出版了Past & Present大將,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勞倫 斯.史東(Lawrence Stone)的名著《英國十六至十八世紀的家庭、性與婚姻》 。[12]雖然是英國左派史家的作品,但和上述年鑑學派勒華拉杜里《蒙大猶》 一書中的議題,遙相呼應,有許多共同關懷的課題,這些課題也形成了當代史 學的主要特色。 除了霍布斯邦、史東,由盧建榮主編的這一套麥田歷史選書,最近即將出版另 一位英國左翼史家E.P. Thompson的成名作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短短幾年間,這套書系己經在英、法史學名著的譯介上,建立了一定 的聲譽與基礎。今年,麥田接受純智文教基金會的贊助,開始進一步規劃一系 列的西洋史名著的翻譯工作。如果這一套書系夠穩定的持續下去,必定會為台 灣的西洋史教學和研究,奠定紮實的根基。 除了西洋史著作的引介,第二波(1990年代)翻譯潮中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西 方學者寫的中國史專著也受到青睞。其中,史景遷(Jonathan Spence)最為 市場所鍾愛,各種譯作相繼問世。台灣第一本譯成中文的是他的百萬暢銷名作 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 the Chinese and Their Revolution, 1895- 1980。這本書在1981年問世以後,成為美國學者的中國研究中最暢銷的大眾讀 物,鋒頭之健,完全不輸給前述的《蒙大猶》。中文版在1994問世,題為《知 識分子與中國革命》。[13]可惜的是,這本在西方世界叫好又叫座的名作, 卻被台灣的中文譯者白白糟蹋。譯文表面讀起來流暢通順,實際上卻是錯誤連 篇,令人不敢置信。更糟糕的是,作者還自作聰明用他的反共八股評點全書, 嚴重玷污了原作的意旨。[14] 接下來出版的是:《胡若望的疑問》[15]和《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 。[16]陳國棟在聯合報的一篇書評中,對後者有不少的微辭。 除了這幾本已經出版的作品,史景遷的其他幾本著作也已經先後譯成,即將出 版。包括他的近代史教科書(The Search of Modern China)(時報),洪秀 全的太平天國(God’s Chinese Son: 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nquan)(時報),以及《婦人王氏之死》(麥田)。我參與了後者的 譯文還原、潤飾工作,深知其苦。也寫了一篇導讀,將這本書放在美國中國史 研究的脈絡中加以定位。 大體而言,史景遷的各項著作,和史東,特別是霍布斯邦一樣,承繼了英國史 學中優良的敘事傳統,對台灣枯澀、貧乏的史學著作,應該有一新耳目的示範 效果。《婦人王氏之死》一書,不僅彰顯了史景遷高超的敘事技巧,也在美國 的中國社會史和地方史研究中,另闢蹊徑。我在序文中,特別拿這一本小書和 台灣的區域史研究作對比,希望能對學生有一些啟發。 在史景遷之外,費正清主編的《劍橋中國史》[17]系列,和他的晚年定論 《費正清論中國:中國新史》也先後譯出。前者以重大的課題為主,呈現西方 學界(包括西方學者和華人學者)對中國各個朝代研究的最新成果。後者是一 本通史性的作品,大量引用了西方學界的研究成果,也可以看成是這位漢學泰 斗對他辛勤創建的帝國的最後巡禮。 在我自己的解讀中,西方漢學過去二、三十年中最耀眼的成就,應該是在社會 史研究這個領域,其中包括了地方組織、士紳社會、民眾叛亂、民間宗教、地 方社會等。這個領域中出色的作品相當多,其中大多數都有簡體字的中文譯本 。我自己在教學時,相當仰仗這些譯本,因為現在一般的研究生多沒有閱讀英 文原作的能力。多數研究生靠著這些中文譯本,進入一個他們前所未知的中國 社會。也有一部份學生,因此引發濃厚的興趣,投身中國或台灣社會史的研究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譯本的功用絕不容輕估。 在這個社會史的研究領域中,費正清的學生孔復禮(Philip Kuhn)是相當重 要的代表人物。他的兩本專論《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和《叫魂:乾 隆盛世的妖術大恐慌》都分別譯成中文,在大陸出版。其中《叫魂》一書,和 上述許多譯作一樣,跨海來台,以繁體字重新印行。[18]本來無人聞問的譯 作,經過幾家報紙書評版的介紹,敗部復活,引起相當的注目,最後並入選時 報開卷版的十大好書。經過媒體的報導,這本書引起歷史之外許多專業學者的 興趣,也像其他幾本書一樣,有比較廣的讀者群。 由於這本書在市場上有不錯的反應,同一家出版社決定循同一模式,將孔復禮 的另一本中文譯著《中華帝國晚期的叛亂及其敵人》,從中國大陸引進台灣。 這本書是Kuhn的成名作,是相當專業的學術性著作,很難喚起一般讀者的興趣 ,但卻是了解中國基層社會的經典作品。如果出版社願意引用同一模式,引進 另外幾本代表性的中文譯本,將可以大大提高學生對中國社會史的了解。 從上面簡略的描述,我們可以看出幾個重點。一、新一波的後現代理論,成為 這個時代歷史學界的新寵。二、和1980年代的譯著相比,實證性的歷史著作受 到更多重視。絕大多數的譯本都是實際的歷史研究,和理論無涉。三、不論是 法國年鑑學派,或英國左派史家,在敘事和題材上,都有許多開創,對台灣史 學界的保守氣息,應該有相當大的衝擊。四、中國史的譯作也慢慢出現。其中 不論是費正清的中國史新論,史景遷的敘事技巧,或孔復禮在社會史、文化史 上的原創性研究,都應該會為本地學生帶來耳目一新之感。有心的學生,其實 不難在這些譯作中找到更寬廣的學習空間。 -------------------------------------------------------------------------------- [1] 參見康樂、黃進興主編《歷史學與社會科學》,(台北,華世,1981)目 錄。 [2] 這一大套由康樂主編的新橋譯叢,均於1989年由遠流出版社出版。 [3] 台北:正中,1995。 [4] Perry Link, “Mandarin Ducks and Butterflies: Popular Fiction in Early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Citi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1)。 [5] 勒華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udurie)著,許明龍譯,《蒙大猶:1294 -1324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台北:麥田,2001),2冊。 [6] 張曉華等譯,1997。 [7] 賈士蘅譯,1997出版。 [8] 鄭明萱譯,上下冊,1996。 [9] 李金梅譯,1997。 [10] 鄭明萱譯,1998。 [11] 楊德睿譯,1999。 [12] 刁筱華譯,上下冊,2000。 [13] 張連康,絲路出版社。 [14] 我和南方朔曾經分別在聯合報和中國時報的書評版中,對譯者提出嚴肅 的批評。 [15] 黃秀吟、林芳梧譯,唐山,1996。 [16] 台北:商務,2000。譯者是阮叔梅。 [17] 原書名為China: a New History, 譯者是薛絇,正中出版,1994。 [18] 台北:時英出版社,2000,譯者是陳兼、劉昶。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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