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葛兆光 在學術界始終把高深論文專著作為評定水準高低,而教育界又把號稱 研究著作的書當做換取名聲和職稱的依據的情況下,各種歷史著述中 ,學者最容易忽略的是教科書和入門書,而讀者雖然看得最多,卻也 最容易輕視的也是教科書和入門書。可是,傳遞學術消息也罷,培養 寫作習慣也罷,建構民族傳統與意識形態也罷,最有力的偏偏還是教 科書和入門書。雖然很多學者看到這些淺顯通俗的著述,就撇撇嘴掉 過臉去表示不屑,但他們自鳴得意的高頭講章,無論在銷路上還是在 影響上卻始終比不上這些通俗讀物,盡管很多學者把寫作的目標總是 鎖定在精深的學術著作上,不過,大多都是從學生出身的他們卻在意 識的深處被教科書或入門書所規訓和控制。    最近,看到一部很有啟發性的中國歷史教科書,即台灣的張元和李孝 悌合編的高中教科書《歷史》,一部通俗的中國史入門書,是美國伊 佩霞(Patricia Buckley Ebrey)寫的《劍橋插圖中國史》(The Cambridge Illustrated History of China)。正巧我對現在的教科 書有一些想法,自己又正在編寫或參與編寫幾種教科書和入門書,所 以,不免看得格外仔細些。下面是一些有感而發的話,說不上是書評 ,一半是讀慣了自己教科書和入門書的人讀上面這兩部書的感受,一 半是在這兩部書的映襯下,對我們目前通用的歷史教科書與入門書寫 作觀念與方式的反省。 一    乍一讀後,第一個感覺是這兩部書寫得比我們的教科書好看。《歷史》 編者之一的李孝悌在一次討論會上曾說,“教科書要有內容,深入淺 出,可讀性應放在第一位”。這很對。不過依我的理解,所謂“可讀 性”並不僅僅是文字技巧的問題,而是一個敘述內容的問題,更是一 個歷史理解的問題。所謂“好看”並不等於一定通俗,就好像“枯燥” 並不一定等於深刻一樣,要把歷史著作或教材寫得好看,讓人想讀還 願意讀下去,在於如何理解“歷史”,以及如何經由歷史敘述傳遞 “歷史的精神”,即怎樣把歷史放在一個好的敘述思路中,通過精心 選擇的情節和文字,傳遞學術思考的深度和難度,使閱讀者理解和感 受歷史,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歷史技巧,更是一個關於“歷史何為” 的觀念問題,絕不僅是“通俗”和“深奧”的寫作形式的分別。其實 ,像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的《偉大的中國革命》(The Great Chinese Revolution )和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的 《知識分子與中國革命》(The Chinese and Their Revolution, 1895-1980),何嘗因為它寫得生動而成了通俗?其實有學術的“歷史” 和沒有學術的“戲說”,是很容易分別的。    也許還得重新討論“什麼是歷史的意義”這一老話題,因為只有明確 什麼是“歷史”的意義,才能確定歷史寫作的目的,而只有確定歷史 寫作的目的,才能明確歷史該如何寫作。通常,歷史著作常常就是一 種歷史記憶,然而從不同時代、不同立場和不同思路出發的往事回憶 ,往往呈現出不同的歷史敘述,建構不同的現代位置,不止是個人回 憶會有種種誇張、遺忘和塗抹,整體的歷史敘述也會由於環境和現實 而變化,表現出不同的意識形態和文化取向,所以,“歷史何為”是 一個很難回答的老問題。不過,近代以來,在各種宗教──文化── 民族的“共同體”中,溯源尋根,通過自己的歷史敘述來界定個人、 民族的身份認同,已經是常用方法,布羅岱爾(Fernand Braudel) 在他自己寫的《文明的文法》這本教科書的序言中說,“歷史學不應 當熱衷於民族主義的編造(民族主義是常常應當受到譴責的),也不 應當只沉緬於人文主義(盡管人文主義是我所偏好的),重要的問題 在於,如果歷史學消失,國民意識也將因此不能存續,而如果喪失了 這種國民意識,法國也好,意大利也好,都不可能存在有獨立的文化 和真正的文明”。    說到歷史的意義,在這裡順便說一個例子。哈佛大學有兩個教授曾經 合開了一門課,專門給一些決策者講歷史的作用,這門課的講義後來 出版了一本書,中文本名叫《歷史的教訓》,而英文名字是《Thinking in Time:The Uses of History for Decision-Makers》,裡面列 舉了種種用歷史經驗來指導現實政治的例子,包括1962年的古巴導彈 危機所喚起的歷史回憶,歷史回憶提供的經驗,以及這些經驗如何幫 助決策者處理危機等等。但是,我總覺得這樣理解歷史功用太實際也 太狹隘,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決策者,也不是所有需要讀歷史書 的人都有機會用歷史經驗處理現實問題,也不是每個人一生中都能遇 到可以比附和取資歷史記載的大事件的。歷史真正的普遍的意義仍然 在於布羅岱爾說的“國民意識”的建構,用一個比喻說罷,歷史仿佛 給人們提供關於“故鄉”的回憶,這種回憶不一定是對於村莊位置、 房舍田地、鄉親父老、水井道路的具體再現,而是一種關於故鄉的溫 馨感受,使人們一想起故鄉就覺得親切,使互不相識的人一提到共同 的故鄉就有“同鄉”甚至“同根”感覺,“君從故鄉來,應知故鄉事” ,既使在很遠的地方,也始終存在著眷念,這就是歷史的價值。如果 我們同意這就是歷史的意義,那麼,其次就是明確什麼是教科書要教 的“知識”?我總覺得,這種關於“故鄉”的知識,並不是那裡的房 舍位置、也不是那裡的道路如何,更不是那裡的人口田畝,因為這樣 的知識在對所有地方的冷漠記載中都會有的,它並不是故鄉,故鄉要 比它多出些什麼,也許是多出一些讓人留戀回憶的東西。所以,在歷 史教學中,是否接受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等等“性質” ,是否認同生產力的改變影響生產關系、經濟決定社會根本的變化等 等“原則”,難道就一定是學習歷史的目標?如果是這樣,歷史漸漸 等同於政治常識或教條的教育。是否僅僅記住那些位置、數字、特徵 ,可以找到來去的道路,就可以把它當做“故鄉”,僅僅記住一些年 代、人物、事實,可以應付考試,就可以算是了解“歷史”了呢?當 然不是,然而,我們的很多教材和相應的考試也正在把“歷史知識” 朝這個方向推進,但是那些書本上可以按而復得的東西,並不需要學 生死記硬背,因為歷史教育的目的並不是在於把紙上的事件、人名、 概念像索引一樣複製到人們的大腦中。何況,撰寫者更應當考慮和體 會閱讀者的興趣和心情。通常閱讀者尤其是初學者往往並不喜歡讀枯 燥抽象的理論,而是願意讀有情節有人物的敘述,可是在很長時間裡 ,我們的編寫者常常居高臨下,想象自己站在真理和知識的制高點上 ,用教師爺的態度自說自話地編寫教科書和入門書,我們的教科書和 入門書用教條替代了歷史,書裡面所講的歷史仿佛不再是一個有人有 事的時間過程,而是一個在某些懷有政治意圖的強迫性架構中被分解 填充的東西,幾千年的故事被壓縮成乾巴巴的半打理論和一堆概念。 其實,想一想就可以明白,當一個學生在面對這樣的教材時,他並不 能夠感覺到歷史的流動,卻只能被動地捧著一大堆被“社會性質”、 “生產關系”、“經濟背景”等等分割切開出售的概念,盡管概念作 為知識,比較容易背誦、復述和考試,但是真實的歷史就在僵硬的條 塊中漸漸流失。    可是這兩本教科書和入門書卻不是這樣的。舉個例子,伊佩霞的《插 圖本》中提到了唐代的國際交流,她用了“世界中心的生活”為題, 但是並沒有一一條列中外交流的類別和事件,而是說到了長安的宏偉 對各國的吸引力、說到使臣、商賈和香客從日本、高麗、吐蕃來,說 到珠寶、樂器和織物對貴族的刺激、說到馬球隊、陪葬物和波斯風格 的銀器,最後還說到“人們不再使用座墊,而是像外國人一樣坐在凳 子和椅子上”(84頁),比起通行教材的一些機械羅列式教師爺寫法 ,似乎更輕鬆一些,而張元和李孝悌的《歷史》在“文化交流下的唐 代社會”中,則先從廣州、揚州和洛陽講起,“廣州城四周遍植荔枝 、柑桔、香蕉等果樹,城內蓋滿了木板房屋,居民之中很多是當地的 南蠻,也有不少來自各地的外國人……港口中泊了不少形狀各異的海 船,其中最大的是來自錫蘭的獅子舶,獨桅三角帆船形體較小,都是 波斯灣地區建造的”(上冊,116頁),最後在講到洛陽的時候,還 引了劉禹錫的詞“楊柳從風疑舉袂,蘭叢浥露似沾巾”,讓人讀來很 容易想象當年的盛況,加上後面關於長安國際性都市的濃彩重墨的描 述,如西市盛況、胡女當壚、時尚胡服、胡餅和葡萄酒、各國留學生 的情況敘述,那種開放社會的面貌已經相當清晰。而在講到清末民初 中國的現代化追求時,《歷史》下冊更是用了《鐵路、鐵路、更多的 鐵路》這樣一個標題和安徽北部交通困難以致於人們抱怨的一個例子 ,表述著現代中國“硬件”的變化,用《西書翻譯與報刊》這樣一個 主題和同文館、江南制造局、傳教士、嚴復、萬國公報、各種白話報 等等,描述現代中國“軟件”的變化,再用《新式學校》這樣一個題 目來敘述科舉廢除前後的知識階層變化,特別是它用我們的教科書很 少提到的杭州惠興自殺以勸當局興學的例子和天津官立學堂招募學生 的白話告示,給後面的五四運動、新文化和新思潮、白話和新文學作 了相當清楚的舖墊,使這一段歷史不再是若幹枯燥術語和概念的前後 銜接(99-120頁)。 二    這並不僅僅是一個想像、文筆和敘述方式的問題,而是一個是否尊重 閱讀者的問題,同時也是歷史眼光的問題。我們有些教科書,為了解 釋某種懷有政治意圖的觀念和證明某種支持意識形態的理論,總是挑 選一些與解釋和證明相關的象徵性人物、事件和現象,在生硬而宏大 的概念支持下,充當歷史凸顯的章節,可是,這些人物、事件和現象 卻常常在歷史中也許並不真的那麼重要,也未必與真實歷史變遷有如 此親切的關聯,更未必是形成現在社會生活內容的源頭,因此閱讀時 很難引起人們的切身記憶和內在經驗,特別是長期被一種可以稱之為 “社論體”語言所控制,當教科書和入門書的編寫者一想到自己要傳 遞確鑿而權威的知識時,就不由自主地露出這種“社論體”語言習氣 ,仿佛用了這種語氣就居高臨下地把握了絕對真理,於是,這種寫法 使得教科書和入門書總是官氣十足,一廂情願地自說自話,顯得相當 乾癟和枯燥。    歷史並不能依靠死記硬背進入生活和心靈,充滿豐富情節的過去,也 不能僅僅依賴教材中的概念和文字來描述,近代以來始終被批判的政 治史或經濟史中心的寫法,在沒有合適的另類書寫形式時,仍然籠罩 著我們的教材領域,使學生和讀者只好按照這種限定的思路去理解歷 史。而上述兩種書的另一個長處,是他們在正文之外,往往提供進一 步閱讀和思考的資料,像伊佩霞書的正文之外,有附說的部分,其中 把不易書寫在正文中的各種知識、技術、生活、精神方面的東西一一 寫在這些被出版者表幟為淺灰底色的部分,如古代的“房屋”建築材 料和形制(53頁)、唐代的女性與“愛情故事”(82頁)、宋朝才成 為中國人主食的“稻米”如何被種植(114-115頁)、古代中國想像 中的“鬼和打鬼者”(131頁)、明朝以後的景德鎮瓷器的生產和銷 售(161頁),像古典小說《紅樓夢》的情況(172-173頁),歷代的 “罪與罰”中體現的法律制度和西方人的觀感(178頁)甚至現代中 國的農村集市及其社會意義(216頁),都擴充了歷史記述的空間, 也增添了歷史閱讀的興趣。同樣,張元和李孝悌的《歷史》也有意地 改變著傳統歷史教材的寫法,把城市史、民族史、文學史、宗教史的 多項內容融貫到歷史中間,比L去教材更多地描述了城市的變遷、社 會、鄉紳與民眾生活、邊地族群的文化風貌以及漢族中國與四裔、萬 國的往來。    這是一個“可持續發展”也就是提供更大思考空間的寫作形式,兩種 書都注意到,如果一個學生需要更深入的歷史知識,那麼,教材在自 己的敘述之外,還應當提供更多的線索,在這一點上,伊佩霞的書有 一個《進一步閱讀書目》,這個書目開列了西方關於中國研究的相當 好的文獻目錄,不僅有通史式的著作如費正清、謝和耐、史景遷的書 ,而且有社會經濟史、制度史、家庭與宗族史、思想史、科學史、藝 術與文學史以及各種不同時代歷史的研究著作,這份書單其實已經把 西方研究中國最好的一批書都囊括進來了,不僅對於普通愛好者,就 是對於研究者也相當有用。但是作為教材,更好的是張元和李孝悌所 編的《歷史》,它不僅在正文中間時時穿插一些引自原始文獻和研究 論著的“資料”,這些文獻和論著使教材有深入的不同的層次,而且 特別有用的是他們配合教材出版的《歷史教師手冊》,在這些可以給 學生也可以給老師閱讀的《手冊》中,有著更豐富的資料供那些有興 趣有能力的閱讀者深入探討。舉兩個例子,比如講北魏的“從平城到 洛陽”一節,教材是千字左右,附錄有《魏書‧崔浩傳》、《北史‧皇 甫玉傳》、《洛陽伽藍記》三則,白話語譯為二百餘字,而《手冊》 則引了《資治通鑒》宋文帝元嘉六年一節、《魏書˙盧玄傳》記載崔 浩的一節、《魏書˙官氏志》太和十九年(495)詘書一節,周一良 《北朝民族問題與民族政策》一文的觀點,並提出若干重點思考的問 題和需要討論的關節,還介紹了《洛陽伽藍記》的史料價值。而講晚 清以來“西風東漸”的一節,教材不足千字,附錄資料也僅僅張之洞 《勸學篇》,但是《手冊》卻介紹了郭嵩燾、鄭觀應的生平、變法者 對於西學的看法、傳統“教”的反抗,並引用了劉廣京《鄭觀應易言 ──光緒初年之變法思想》、小野川秀美《晚清政治思想研究》和汪 榮祖《晚清變法思想論叢》,把更多的變法歷史和人物如馮桂芬、王 韜、嚴復、胡禮垣、馬建忠、張之洞都連帶地介紹出來,拓展了歷史 知識面。也給願意進一步研究的閱讀者指出了途徑。    還值得一提的是,這兩部通俗歷史書都有大量的插圖。伊書本來就叫 做《Illustrated History of China》即“插圖中國史”,而張、李 二位的《歷史》也同樣有各種插圖,如下冊第四課《帝國的傾頹》中 ,就有《諸神圖》、《西王母》、《五口通商前的廣州港口》、《馬 嘎爾尼像》、《林則徐》、《吸食鴉片》、《英國在印度的鴉片庫》 、《洪秀全像》《1864年繪清兵收復南京》、《太平天國的結婚証書》 、《太平天國從金田到南京的路線圖》、《淮北地形》、《捻軍活動 地圖》、《大金榜》、《清代育嬰堂圖》共十五幅圖。在這裡,關於 插圖的意義不必多說。用上面的意思再加申說的話,我以為插圖最大 的價值並不在看圖識史,這樣的話,就把圖像資料的意義限制在解釋 和說明文字上,等於只是文字歷史的延長。其實,如果加上適當的說 明文字,圖像本身是可以向閱讀者提出更多的問題和更深的思路的, 比如“明末清初的社會與文化”中的明代《演戲圖》(下冊1頁), 不僅“可以想見《牡丹亭》上演時的景況”,其實也可以看到明代士 人生活情趣、可以了解戲曲演出時的配置、可以看到明代服飾的特色 ,也可以映證當時地方志和筆記記載中關於士人生活風氣的變化,而 這正是明史中的一個關鍵。而耶穌會傳教士在1665年印行的地圖(下 冊,11頁),不僅可以說明“此後一個世紀左右都沒有出現比這個更 好的地圖”,不僅可以與中國繪製的地圖對比,看出西學進入中國引 起的衝擊,而且可以從地圖的範圍看出當時西洋人關於中國空間的理 解(因為只有東部中國)、可以從右下方兩個端坐的人物和兩個侍者 看到明清易代時繪畫者的心情。當然,要使圖像資料在書中成為進一 步深思的契機,那麼,插圖的說明性文字,實在需要更加細緻地給予 關注,使插圖的文字不再僅僅是對圖象來源、名稱和內容的簡單說明 。 三    歷史教科書也罷,歷史入門書也罷,在我們這裡,很多編者作者、很 多這類的書,至今沒有走出兩個誤區,一是把“通俗”、“易懂”當 作可以偷工減料和降低標準,似乎拼拼抄抄就可以敷衍了事,於是教 科書或入門書就成了“次一等”的寫作甚至是操作;二是把“教材” 或“入門”看成是尋找最小公倍數,以為沒有尖銳的個性化的觀點就 代表了一種公允的和普遍的可靠知識,就好像外交部新聞發言人似的 照本宣科才可以用來表達權威的意見。因此,這使得我們很多教科書 和入門書好像《水滸》上的那個焦挺“沒面目”,當然也就失去了讓 人閱讀的興趣。    伊佩霞的《插圖本》之所以好讀的另一重原因,恰恰是因為她很有自 己的想法,這些想法無論對與不對,它可以刺激和啟發讀者和學生繼 續想像和思考,而不像那些似乎提供了所有答案的教科書或入門書, 用看似真理的結論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思索途徑,只要閱讀者按圖索驥 。其中相當引人注目的是三點,第一,她的中國史是世界背景觀照下 的中國歷史,她時時會用世界背景來考慮對中國歷史的描述,並且從 這種世界史的眼光,對中國固有的一些歷史觀念提出質疑。比如在關 於早期文明形成的一節裡,伊佩霞向閱讀者提出,在那個時代幾個文 明一起出現,那麼中國是“自行完成這項飛躍的”,還是“近東的某 些發展的觀念跨越了歐亞大草原刺激了中國”(21頁),她提醒人們 要注意古代中國文明獨特性的同時,要注意各種文明之間相互聯結的 關系。在東周哲學的一節裡,她又提出“古希臘,家被認為是私人領 域,其作用同城邦的公共政治不能等量齊觀”,而古代中國的家則不 同,並且這就對於中國幾乎所有的思想流派都產生了影響,看重“家” 與“秩序”的意義(39頁)。而在關於秦漢帝國的一節中,她又指出 漢朝精英和羅馬精英的差異與語言文字的關系,以及這種差異所導致 的漢朝“共同文化”和“基本的中國觀念”的確立,以及羅馬“非羅 馬觀念的延續”(59頁),這也許並不是最好的解釋,但卻是相當富 於啟發性的解釋。第二,她比我們的歷史書更注意社會生活史,如90 頁對於唐代邊緣地區“遠離中心的生活”的描述,就用了敦煌的資料 ,勾勒那個時代普通民眾和邊遠地區的生活面貌,112頁關於宋代經 濟發展一方面加劇了中心和周邊地區的分化,一方面將邊遠地區緊緊 地連接起來,因而形成“地方社會”的生活變化的論述,以及151頁 繼續討論明代“地方社會”的段落,則相當精彩地指出了明代的鄉村 與市場、宗族與鄉約、文化人和普通人、儒家思想與社會制度之間的 關聯與變化。第三,她的中國史也相當凸顯了中國歷史的連續性,在 整個的歷史敘述中,她顯然關注著當下中國的現實,並且相當注意挑 選那些可以理解現代中國的“歷史”。    作為高中教科書的《歷史》比起《插圖本》來,似乎棱角少一些,論 辯的色彩也淡一些,但是它也仍然頑強地顯示著編者的想法,比如下 冊第一課講明末清初社會的“城市文化”、第四課《帝國的傾頹》中 講太平天國和捻亂以後崛起的士紳社會、第十課中的《蛻變中的城市 與民眾》講上海與北京以及用“鴛鴦蝴蝶”作標題講大眾文化,可以 看出它與近年來國際學術界關於中國社會與文化的研究思路轉變的密 切關系,由於它相當敏銳地接受了學術界的消息,能夠以追蹤國際學 術前沿的眼光和標準來編寫普及的歷史,其實與通常教材的起點和思 路就已經很不一樣了。    最近再讀陳寅恪的一些材料,很有一些想法和感受。他在給學生講課 時曾經提到,當時坊間的教科書以夏曾佑的《中學歷史教科書》為最 好,為什麼?因為其他的教材以平庸當公允,把抄撮當著作,而它卻 有自己的風格和想法,“作者以公羊今文家的眼光評論歷史,有獨特 見解。其書出版已三十年,不必再加批評。其餘大學課本,也可參考 ……但不能作為依據,有些課本內容輾轉抄來,涉及的範圍也有限” 。他舉了一個留美考試的中國通史試題,“問金與南宋的學術有無異 同”,結果很多人目瞪口呆,全不知道,這就是那些被平庸的教科書 束縛在通行的歷史敘述中,並不能真正把握歷史知識的緣故。最近, 我讀夏曾佑的書,覺得除了他用公羊三世說(他把中國歷史分為上古 、中古、近古三期,而三期中,上古又分傳疑、化成二期、中古則分 極盛、中衰、復盛三期,近古則分退化、更化二期)以闡述歷史進化 論之外,似乎還有重新檢討傳統歷史觀,凸顯“關乎外國者”的世界 歷史視野和“關乎社會者”的綜合歷史意識,當然,還有從今日反觀 過去,通過歷史的敘述重新尋找民族動員資源的意味,比如像中古史 第一章一開頭關於中國文化命運和前途的議論,確實是在“發明今日 社會之原”(第二篇凡例)。    不要以為四平八穩磨光了棱角的就是教科書,沒有個性化眼光的歷史 敘述未必真的就包含了公正的知識,因為歷史“知識”並不是背誦的 社會發展史教條和死記硬背的事件、年代和人名,它和必須經過反覆 實驗確定可以重覆的自然科學知識不同,我總覺得,歷史知識的教學 和傳授,其更恰當的途徑應當是通過寫作者或講授者的“敘述”, “激活”讀者或聽眾的記憶、體驗與經驗,調動心底的“儲備”,喚 回心中的“記憶”,重新建構並認同這一歷史和傳統的過程。如果歷 史教學的意義真的如此,那麼,我們的教科書和入門書,該如何向人 們敘述歷史呢? 2001年8月31日匆匆寫畢於藍旗營 【附記】順便指出一點,伊佩霞的《劍橋插圖中國史》的中文譯本中 ,還有一些問題,比如:(1)185頁插圖的《點石齋畫報》右側,把 畫中的“域異方殊,禮文迥判”標點成“域異方殊禮”。(2)多處 未還原西方學者的漢文名或中國學者的中文名,如《致謝》中的巫鴻 (誤為“吳虹”)、安樂哲(仍用譯音“羅傑‧阿美斯”),這種情 況在《進一步閱讀書目》中尤其多,比如268頁的艾蘭(仍用譯音“薩 拉‧阿蘭”)、葛瑞漢(仍用譯音“格拉漢”)、269頁的許理和(仍 用譯音“埃裡克‧祖徹”)、陳觀勝(用其英文名音譯為“肯尼思‧陳”) 、謝和耐(仍用譯音“雅克‧特耐特”、270頁的包弼德(仍用譯音 “彼得‧鮑”)、陶晉生(誤為“陶靜深”)、271頁的孫康宜(誤作 “孫康儀”),以及273頁的周明之、夏志清等等,此處不一一列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44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203.203.152.58 (05/04 0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