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專業：東京學
JR中央線之謎
新井一二三 (20041208)
凡是對東京歷史有興趣的人，非看美籍日本文學專家Edward Seidensticker
寫的《東京．下町．山手》和《東京起來》兩本書不可。但是，書中一句話，叫
我這個老東京非常吃驚。老日本通寫道：東京新宿以西是文化沙漠，既看不到傳
統日本文化又找不到西方高級文化，除了酒和色以外，就是一無所有。
拿新宿跟淺草、銀座等城東老鬧區做比較，他指出：傳統戲劇如歌舞伎、能
樂劇場均位於首都東部；演出交響樂、芭蕾舞、歌劇的大戲院也全在東部。相比
之下，新宿等原西郊雖然這些年身價百倍，但是畢竟沒有文化根基；聞名於世的
歌舞伎町並沒有傳統戲劇演出，真相為全世界最下流墮落的紅燈區。
Seidensticker的兩本書在一九八三年以及九二年問世。後來，新宿以西建設了
西方高級文化之府幾所：例如，新國立劇場、TOKYO OPERA CITY、府中森藝術劇
場等。然而，即使在二十年以前，恐怕大部分東京人不肯同意美國日本通的說法
，因為自從二十世紀初，東京的文化前衛始終在新宿以西。
從二○年代的馬克思少年到六○年代的學運激進派、反越民歌游擊隊，都以
新宿為根據地的。八○年代，到過新宿黃金街酒吧區的人應該還記得：推理小說
家開的小鋪子裡，現代詩人當媽媽生，小劇場演員做吧女，客人多數為文化界人
士。花園神社的院子裡，唐十郎導演的狀況劇場搭起煽情的紅色帳篷來，演出了
一系列好刺激的前衛戲。閉幕後，氣勢雄壯的年輕演員還跟敵對的小劇場成員在
街上演出真實武打來的。那種濃厚激烈的文化氣氛，淺草、銀座等老繁華區已經
好久以前失去了。
我並不是要說Seidensticker的觀察有錯，而是很驚訝地發現：彼此對文化的
理解多麼不同。在一九二一年出生的文學專家看來，文化一詞指的是傳統戲劇、古
典音樂等所謂高級文化。反之，對如今的日本人來說，文化的含義廣泛得多了：推
理小說、現代詩、小劇場、舞蹈、爵士樂、電影，甚至還包括漫畫、卡通片等次文
化。從後者的立場來說，東京的文化中心就無疑在於新宿以西的中央線沿線。
東京JR中央線以東京站為起點，經過神田、御茶之水、四谷、新宿各站，橫斷
武藏野一直通往東京西端高尾，乃全程五十三．一公里的通勤鐵路。其中，新宿以
西的中野、高圓寺、阿佐谷、荻窪、西荻窪、吉祥寺、三鷹車站附近，自從一九二
三年的關東大地震後開始，文化界人士集中居住而造成了獨特氣氛。
當年，阿佐谷車站北邊有家中餐廳叫做「Pinocchio」，乃住在附近的文人經
常聚會、吃喝、聊天、打牌、下象棋、鑒賞古董的地方。所謂阿佐谷會成員有小說
家太宰治、井伏鱒二、伊藤整、龜井勝一郎、巖谷大四、臼井吉見等等，當時的文
壇紅人。日本近代文學史上最有名的三角戀之一，詩人中原中也和評論家小林秀雄
跟長谷川泰子的愛情關係，也以這一帶為背景。
●
他們之所以選擇在中央線沿線居住，是新開發的郊區沒有舊市區般麻煩的規矩，
反而社會氣氛很開放，對藝術家的生活方式也相當寬容的緣故。Seidensticker眼
裡的文化沙漠，由追求自由的現代藝術家看來，倒是充滿可能性的文化原野。
東京學泰斗川本三郎在《郊外的文學誌》一書中探討過日本近代文學裡的郊外形象
。東京西部的武藏野，直到明治維新是德川將軍去打鷹的雜木林（因而有「三鷹」
等地名）。進入近代以後，受了屠格涅夫、華玆華斯等西方作家思想的影響，日本
知識階級開始把這塊野地森林當作洋氣、摩登的新時代邊境。小說家德富廬花赴俄
國會面托爾斯泰以後，買下農場過田園生活的地方（現廬花公園），就在離新宿八
公里的西南郊。普通人的家計沒那麼寬裕，至多希望能租到個紅屋頂小洋房（當時
叫做「文化住宅」）經營中產階級小家庭生活；具體而言，院子裡養小狗、種花草
，客廳裡聽女兒彈鋼琴。
二十世紀前半，日本曾出現的三個文士村（阿佐谷、田端、馬），分別在於當
年東京的西郊、北郊以及南郊。剛脫下和服而改穿西裝不久的日本人，天真地以為
只要搬到無封建遺風的新開發區去，就能建設西方式摩登社會的。
後來，田端、馬的兩個文士村遭到太平洋戰爭末期的美軍空襲而消失。惟獨阿
佐谷文士村沿著中央線擴大下來，逐漸發展為東京數一數二的文化人地區了。比如
說，除了神田神保町以外，舊書店最集中的是這一帶。光在高圓寺車站附近就有三
十家，為外地來的書迷、散步迷提供方便，竟發行「舊書店地圖」。市區外的小金
井、國分寺、國立、立川等，今天都在離新宿四十分鐘以下的通勤範圍內。現在，
狹義的中央線指的是，從中野到立川，於往年武藏野雜木林上，像尺子一般直線往
西的二十四公里。
一九六○、七○年代，流行過「中央線三寺」的說法；指的是高圓寺、吉祥寺
、國分寺車站。這三個地區，在日本年輕人心目中，曾有過次文化首都的地位。高
圓寺是民歌手、搖滾音樂家和印度迷的故鄉；吉祥寺是新紀元、環保運動的中心地
；國分寺則有過嬉皮士、花孩子的公社。
現在，雖然時代環境不一樣了，但是在全東京，保留對抗文化最有成就的還是中央
線。例如，由吉祥寺車站往井之頭公園的一條路，集中著賣世界各地雜貨、服裝的商
店以及民族食肆。井之頭可以說是日本文化人的中央公園；周遭有好多作家、漫畫家
居住。如今席捲世界的日本卡通片製作則以小金井、國分寺一帶為基地。查看日本動
畫協會成員公司名單，大約三分之二在中央線設有總部，包括宮崎駿的吉卜力工作室
。出版社編輯很多都在沿線買公寓住，除了工作方便以外，大概喜歡特有的波西米亞
氣氛的緣故。
一九九四年，三善里沙子寫的《中央線的詛咒》問世，公然戲弄了自以為是的中
央線文化人。她本人在阿佐谷出生長大，卻上了城南澀谷的青山學院，結果注意到中
央線很波西米亞的生活態度其實在整個東京算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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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中的「詛咒」兩個字，主要指的是中央線生活方式不容易擺脫的癮頭兒。不
過，她都遊戲性地指出了沿線的宗教性設施相當多，也不缺乏歷史上發生過血腥事件
的地點，如作家三島由紀夫起義失敗而切腹的市谷舊自衛隊基地、戰時首相近衛文磨
自盡的公館荻外莊等。
應屬偶然，這些年，跳下中央線軌道自殺喪命的人逐漸增多起來。到了二○○三
年，平均每九天有一個人在新宿、高尾之間主動給列車撞死，每次影響到幾十萬人上
下班。東京的鐵路非常多；包括JR和私鐵、地鐵，總共超過三十條。然而，要自殺的
人偏偏選擇中央線而不會跳下其他線軌道，究竟是為甚麼？
日本思想史家，明治學院大學教授原武史發表的見解令人吃大驚。他說：中央線
鐵路連接著國家元首天皇的生與死。
他解釋道：中央線的起點和終點，分別為東京站和高尾站。東京站是一九一四年
，為了當時的大正天皇坐火車去訪問各地而建設的中央停車場；本來只有面向皇居的
丸之內出口，其中央至今是皇室專用的出入口，而東京站第一號和二號月台向來為中
央線專用。
至於高尾站，則在大正天皇去世後被埋葬的多摩陵附近。一九二七年，為了把棺
材用中央線列車運輸過來而特地建築的新宿御苑臨時站房，後來遷到高尾站至今使用
。一九八九年去世的昭和天皇裕仁被埋葬的武藏野陵也在車站北邊。另外，大正、昭
和兩代皇后的墳墓都造在高尾山下，跟兩代天皇同一塊土地上。
原武史說：按照日本神道的宇宙觀，世界分成「顯明界」和「幽冥界」，前者為看
得見的生前世界，後者則是看不見的死後世界；人死後，靈魂在於墳墓中。從東京站
通往高尾的中央線，對天皇而言，是連接著的「顯明界」和「幽冥界」的。他也進一
步說：當人們看見橙色的中央線列車疾馳時，說不定下意識地想像到自己的靈魂都直
接被運到「幽冥界」去，禁不起跳下軌道的。
高尾車站月台上，有高達三米的「天狗」面具迎接來自東京的列車。「天狗」有
大鼻子或烏鴉嘴，背後長著翅膀，乃日本傳說中擁有特異功能的妖術家，至今為人們
信仰之對象。真言宗高尾山藥王院奠基於公元七四四年，原來以藥師如來為本尊；中
世紀以後，卻作為「天狗」居住的靈山聞名於世了。今天，坐纜車到山頂寺院，門外
眾多的小商店出售大小不同，要麼紅臉大鼻子或者綠臉烏鴉嘴的「天狗」面具。
據神話，當天孫神降臨日本之際，帶路的地神「猿田彥命」容貌魁偉、鼻長七尺
、神通廣大；高尾山官方網站舉「猿田彥命」為「天狗」起源之一（又說，印度神話
中的巨鳥「迦樓羅」傳到日本以後變形為「天狗」。）從這角度來看，天皇靈魂安息
在「天狗」居住的高尾山腳的墳墓，好像合乎神話的邏輯。
總之，東京的文化地層並不單純。由文學專家看來的文化沙漠，會是前衛藝術家
的文化原野。對抗文化的首都中央線，往下挖一層，卻直接追溯到古代信仰以及建國
神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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