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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朗 (20041209)
經過多年閩客建築觀察比較，台灣的客家建築在其內部深處隱藏著
很古老的儒家文化，尊儒底蘊深厚，特別側重人文傳統。近年有學
者認為這是一種「儒農文化」。
清代的台灣歷史，從整體來看，是閩、粵漢人渡海來台與原住民爭
地的漫長過程，過去從漢人觀點而言，謂之「墾拓」。漢人以積累
數千年的農業技術來對付台灣的自然環境，提高農作物的生產量，
養活更多人口，符合繼往開來、枝葉茂盛、財丁兩旺的傳統價值。
我們如果再仔細一點閱讀台灣史，又將發現漢人中的福佬人與客家
人在近四百年的墾拓史中，一直是處於既競爭又合作的狀態，這種
矛盾在我多年考察台灣的古建築經驗裡，常有所感。歷史的解釋權
如果在漢人，那麼對原住民是不公平的。同樣的，詮釋觀點若以福
佬人為核心的話，對客家人也是不公平的。
一九七○年代初，我有數次機緣與畫家席德進到鄉下看古蹟，有一
回走進新竹新埔的一處客家村莊，席德進以畫家的敏感馬上就指出
客家村莊窗明几淨的特性，他認為整潔、幽靜是最明顯的特色，特
別是那一幢一幢的白牆黑瓦的民宅，樸實的建材與簡明的色調，給
人寧靜致遠的感受，令人印象深刻。
後來，我又考察了許多客家村莊與建築，包括新竹北埔、峨眉、東
勢、屏東內埔、五溝水及美濃等地，一直思考客家與福建建築的差
異及優缺點，他們是共同構成台灣傳統文化的支柱，歷史上卻常互
相械鬥，有時打得非常慘烈，甚至有舉族被迫遷移之事發生。例如
：台北盆地在清初原有許多客家人，清乾隆初年時，新莊曾由客家
人建造一座三山國王廟，但至十九世紀中葉，客家人失勢，最後退
出新莊，使得這座廟的經濟支持力嚴重流失，逐漸蕭條下來。也因
為長年缺乏資金修葺，至今它反而成為全台灣保持古樸蒼老原味最
為濃厚的一座寺廟呢！
經過多年閩客建築觀察比較，我覺得台灣的客家建築在其內部深處
隱藏著很古老的儒家文化，尊儒底蘊深厚，特別側重人文傳統。近
年有學者認為這是一種「儒農文化」。
首先，我們從人與自然環境來看，客家人從中原、江西、閩西、粵
東輾轉遷徙至台灣，所經歷的山川、土地、寒暑等大環境因素是不
同的，他們必須採取因地制宜的對策與就地取材之道來建屋。因此
，閩西雖有高大的圓樓、方樓，粵東亦有圍龍屋，台灣卻未出現類
似建物。其因在於客家人到了台灣或南洋馬來西亞或印尼，人口不
夠集中，如果廣築土樓也無法自保，於是他們改採聚落式佈局，在
村落四周築土城、設隘門。
以村落方式聚居，可能要逼近山區丘陵才有優良水源。我們發現客
家人深具善於利用山坡地的智慧，他們種茶及水稻，但水土保持做
得非常扎實，山區未見土石流發生。我很佩服客家人堅持環境保護
的態度，這種對山水的依戀與尊重的態度，呈現在對山神的崇拜之
上。台灣幾乎每個客家聚落均有「三山國王廟」，它源自於潮州原
鄉的明山、巾山、獨山等三座山之崇拜，反映出客家人從中原輾轉
遷徙各地，更為敬祖思鄉的豐沛情懷。
客家村惜字亭反映崇文思想
山區溪流的卵石可以用來築堤岸，保護土壤。我們發現台中東勢有
一座以千萬顆鵝卵石堆積而成的鯉魚廟，其形如魚，實則為一巨大
護堤，又具有「鯉躍龍門」之寓意，提到鯉魚，我們就可接續到客
家人的「儒農文化」了。台灣客家村多近山而不靠海，長期與山為
伍，造就了客家人農耕生活的基調。耕種之餘，勤學以進仕途，成
為他們的人生目標。
有人做了一個粗略比較，台灣近代成功的商賈多為福佬人，但作家
、醫生、教授及出版人卻有許多客家人。客家村莊最突出的建物是
文昌祠、惜字亭與三元宮。文昌祠與惜字亭均為提倡文風、祈求文
運咸通的建築。宗祠是人倫教化的建築，足以團結族人。三元宮敬
拜掌管天、地、水的三官大帝，則屬自然崇拜。
客家村莊建造惜字亭，很多人不能真正了解它的用意，以為只是愛
惜文字、尊敬造字的倉頡而已。「惜字亭」也稱為「敬字亭」或
「敬文亭」，它有如香爐。古時蒐集字紙，每隔一段時間集中，焚
於爐中，數百人恭祭之後，浩浩蕩蕩將其灰燼送入河中出海，典禮
至為隆重，是中國傳統崇文思想的產物。現存台灣的惜字亭大都屬
於客家村所有，最出名的是桃園龍潭的石造惜字亭，爐口上石額題
為「文運宏開」與「過化存神」。這座巨大的石質惜字亭作成四角
、六角、八角之造型，有一幅對聯曰「鳥喙筆鋒光射斗，龍潭墨浪
錦成文」，又與道教理論相銜接，印證了明清以來儒、道不分的嬗
變。
我們再進一步觀察客家村莊的惜字亭，發現它也是一種風水塔。古
人認為村莊四周山脈，必符背山面水、左青龍右白虎之形勢，村民
才能出人頭地，尤其能在科舉上斬獲功名。易言之，在村莊那一個
角落建高聳的惜字亭，其實是大有玄機的。地勢較低之處，常以建
惜字亭來彌補，或者在水口處建立以界氣，當氣盤旋在村中時，可
帶來吉祥之運。
這些說法或理論，客家人深信不疑，中壢、苗栗、屏東的新埤、佳
冬與枋寮，皆仍可以見到精美建築的惜字亭。相對而言，台灣福佬
人地區也重文運，如大龍峒有「五步一秀、十步一舉」之美譽，但
惜字亭仍以客家莊為盛。客家的儒農精神也反映到住宅建築上，門
楣上必有斗大題字或堂號，標舉「孝友傳家」、「詩禮傳家」之精
神，歷來均以耕讀傳家勉勵子弟向上。
客家建築中的天地君親師觀念
祖廳的左右牆上通常掛長聯，道盡祖先來台披荊斬棘、創業維艱之
意涵。神桌上只供奉祖先牌位，很少供奉道、佛神明，與孔廟精神
一致。一般福佬人喜愛的王爺，絕不會出現在客家廳堂之上。福佬
人的信仰，從宋朝以來，就融入不少當地民間信仰及巫術，但客家
人則著重天、地、君、親、師。我覺得從台灣客家人的建築中，可
以體會這個古老的漢民族在漫長歲月中的變與不變。所謂變，指的
是他們懂得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建築設計也隨時吸收別人的優點
，例如：桃、竹、苗的客家建築就受到漳、泉漢人的影響。紅磚用
的多，屋脊也翹的高。在閩西常見的土樓並未移植到台灣，因為台
灣的社會條件已經不同。
所謂不變的部分，我覺得是根深蒂固地深植在客家人心中地儒農文
化，包括建築的空間倫常，村莊的風水形勢，培育人才的企圖心。
儒農文化建立深厚的土地情感，當一八九五年乙未割台之役時，一
向被認為依附官軍剿平反清力量的客家人，卻組織義軍英勇抗日，
我想這股力量應是出自於濃郁的護土之心吧！
位於高屏地區的客家住宅，利用下淡水溪的自然屏障，在清代形成
所謂「六堆」自衛組織，因而未受漳、泉影響，反而保住了自己的
特質與純度。我發現這裡的民宅，格局很開敞，正堂與橫屋（廂房）
之交角，仍設所謂「廊廳」，空氣流通，光線明朗，鄰居們常來串
門聊天，誰說客家人是保守而封閉的呢！而且，一般客家住宅的房
間佈局都是敞開，少有區隔女眷活動空間的屏風、擋牆之類，訪客
在進屋時，一眼即可看到女眷在屋中工作的情形；婦女在早期也不
興纏足，而是保持著天足，以利下田勞動。這反映客家族群的男女
地位較為平等。
客家人如果長期居住在平原地區，如台中、彰化一帶，與福佬人接
觸頻繁，雙方互有影響。其中，我覺得最值得探討的是，經過幾代
之後，客家後裔雖然不講客家話了，但他們仍然秉持著重道崇文的
傳統。台中豐原著名的呂宅筱雲山莊，先祖來自閩、粵交界的詔安
，當地漳、客混居，融合成一種特殊文化。筱雲山莊的建築環境幽
雅，用材樸實，色調溫和，最重要的是它有文人庭園與藏書房吸引
著清末文人流連忘返，應屬閩客融合之佳例。
台灣客家文化的深厚傳統中，一直維持重道崇文精神，使我們在建
築藝術上獲得深刻的體會，無疑是客家人的珍貴資產。當你有機會
走訪客家村莊，徘徊於古式合院建築的院落時，相信能獲得與我一
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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