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華
所以我安居室內
為即將肆虐的乾旱
培養潮濕
和淚意──
楔子：室內
一個懊熱的夏夢。人群裏
傳出關於青春的激辯
我曲折穿過
走去把窗戶一個一個關上──防止逸失體溫。
你像一種窒息的空氣
充斥在六月天空
遭遇焚風的谷地和鼠蹊，
看罷，戀的焦土
十里、百里
延伸向我們可預見的未來
──所以我安居室內
澆灌那快速繁殖的慾望
為即將肆虐的乾旱
培養潮濕
和淚意──
然而我已是一株不可辨識的植物
早應該撤換的花草，
再無法承擔任何美麗的任務，呵
我活在如此寒涼的室內熬著一個
緊接一個懊熱的夏夢
人群裏竊語著幻滅的巨響
我筆直走向你
撥開那些次要的
把你洋蔥般一層一層撕開
直到水質的核心顯露
──你砰然頹倒
原來，在我們周圍
方圓百里之內
愛與絕望同義
樓梯間
垂直的過道。每個人此上上下下
留下鞋形的泥，氣味
和迴聲
「我已經如此完整而堅實地活過了，」
活過了
活過
活
過了。
天堂如此聽見。
床
有兩個大夢並置。飽滿平整
遠遠地
互不干涉
每晚弄皺一次。兩顆頭顱並置
也不問
流不出的精液和眼淚
都那裏去了──每晚
他們都夢見了一只熟艷的子宮
子宮裏卵和精蟲
安靜地擱淺。
馬桶
人類進化未臻完美。證據之一：
馬桶
的造型特殊。
讓雙臀虛懸久久
雙眼擺盪
思維由下腹努力提昇
至社會版的高度：
渣渣渣渣渣渣渣 滓
煙灰缸
以雙手盛接，思想的頭皮屑。
榴火晶瑩
因吸吮而陣陣發紅
之後，重重拈熄
一如在一塊皮膚上洩慾
虐待的
金屬性的快感
刺青般累積，滿溢。
傘
吸飽了雨水
擱在遺忘的門後，委屈地
疲軟地
夢遺了。
浴室
根據表格
他依序解下領帶、戒指、假牙
眼鏡，信用卡
以及保險套。直到自己完全
浸入透明
為止。他在鏡子前變得
完全溫柔
淑世
無法辯論以及
勃起。
窗
空調進行中。一種淡色的情緒
密閉式地循環
循環 循環
循環
無法飄散，或稀釋……
我開窗吶喊
整棟建築如肺葉般
突然塌陷
世界失聲。
椅子
雙膝呈直角。
誰說看風景非得站著？
沙發以雲的質感
油彩的陷溺，
大塊堆砌
夢
軟帽，手杖
一些禮節，尊嚴
和短髭。一個人坐下來
的時候，不過需要
一張椅子
而已。
﹙躺下來，如果襯衫不打褶的話
女人而已﹚
電話
一客香蕉船，三分鐘
我們啃食話筒
由兩頭，彷彿比賽誰最先
吃完。
「你就這樣說不愛不愛就不愛了嗎。」
「我沒有說過不愛不愛是不必說的。」
鑰匙
成串的意思是，我有好幾個鎖。
許多空間挨近又彼此獨立著
由此推開，走入了
一個和記憶稍符合的身影：
「咦，你有我的鑰匙？」
是呵，你忘了罷
曾經有過一個自由來去的戀人
比真實神秘
比夢簡單──
進出之際
拿秘密當作禮物。
原子筆
令蜻蜓也感暈眩的，第六根指頭
斜簽在一片潔白
思維的紙面上
旋轉復旋轉
像一架無法起飛的直昇機
的槳翼，繞著拇指
而無法將思想提昇至精神的高處──
急躁，困頓而且
終必滾離桌面。
燈
一顆肥碩的果子。長在室內
直立莖
散發白色輻射
如果，是有一種看不見的土壤
澆以電流
便有明亮的文明
如此滋長著：許多向燈靠攏的聚首
許多次澄明終夜的思索
許多額頭相映──
許多心靈上的超速進化呵
我由衷感激。
衣架
肩膀最累。因為許多垂墜
豐滿而纍纍的念頭
如慾望，如翻出的口袋
﹙證實已被掏空﹚
只能尷尬地垂掛在外。
然而肩膀最累，
因為亟須撐起
飛昇的頭顱，粗糙多毛的陽具
在卸去衣物的當時
沉重起來
信箱
我的眼光即將射穿他。充滿懷疑
和期待
﹙矛盾地﹚
在一隻綠袖子的手
撫摸過我的名字之後
我將射穿他，一些訊息陡地
自懸空的立方體當中
爆炸
成無數雪白紙片，雪花般
覆蓋了這一城寂寞的冬的心子。
盆景
盆景擺在灰灰的窗前。
種著一小片雲霧
山水，仙人之類的想像
等等。
盆景深綠
種在每一扇窗前，這無法做夢的城啊
平均一個人
擁有十扇窗子
卻整個灰灰的。
字紙簍
一張有話要說的嘴。我拚命
填塞
報廢的思考
易開罐的戀情
被明天退回到記憶
「是他見證了我推論過程的各個細節部份……」
價值應在於此。但是永遠
太容易溢滿
嘔吐
關於生命
我不知道我亟欲丟棄的部份如此體積龐大
結構複雜。
啞鈴
地心引力的極限。地球
所允諾的肌肉發育
只是當我被自己
高舉過頂
感覺愈被拉回
泥土。
石榴
我等待爆裂：當我腹內
豐盈的卵逐日充脹
一如紅醜的石榴
咧嘴
我等待成熟
以一種藝術的嘔吐姿態
猛然四處噴濺
散佈 作
品。
書桌
位於平原的國。我一覽
我方形的疆野
對峙著書的城牆
讓眾多理念前來於此廝殺罷
自我於此解剖
靈感於此紮營：
神祇們終夜圍伺
我偷竊不走的心思
呵，一個神經質的，自滿復自戀的王哪
鏡
一個出口。我對鏡摸索
尋找機關。
「不過另一個相同的世界罷了。」我說
四掌相抵
勢均，但他顯得
冰冷而平板
﹙所有的憧憬被攝入了二次元﹚
讓我進來。我說
﹙也讓我出去﹚
我煞車不住終於狠狠地
與自己
互撞。
後記：室外
室外有一湖。人工湖。
我問：你為何要躺在如此高曠的地方呢──
這裏的氣候太乾空氣太髒風景太少
而人類太多……
因為，湖說：這樣
這樣上帝才看得見
地球表面上
有一顆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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