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
老同學禮子來電郵說:她先生快要調到北京去,想出發之前
跟我見一面。於是,某一個星期天,他們夫妻雙雙來我家吃
午飯。門鈴一響,我就打開家門迎接他們。我跟禮子一直有
來往,上次見面是一年半以前。跟她先生,卻很久沒見。心
裡數數,大概有十五年了。
當時,他們倆剛結婚後不久,我對他很有意見,因為禮子本
來打算去英國留學的計畫受他干擾,結果沒去成的。所以,
三人出去喝酒,我對他的態度不可能很友善,大概沒留下好
印象。不過,都十五年了,不用計較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
門一打開,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跟十五年前完全是一個模樣
。頭髮還是黑油油,穿著猶如美國常春藤盟校學生;看起來
隨便,實際上一件一件都是名牌。也不奇怪,從小學到大學
,他都讀了日本數一數二的貴族學校。大學時期是運動員,
畢業以後任職於大型廣告公司。二十幾歲跟禮子結婚時,父
母出錢蓋的房子位於東京港區外國使館集中的地區。這種造
化,如此優越的條件,恐怕全東京一千三百萬居民當中,只
有寥寥幾百人才有的。我當年對他很反感,一個原因就是人
家出身太好了,瞧不起老百姓似的。
大家到屋裡來,在明亮的餐間坐下時,我發現,他身體稍胖
,動作有點緩慢,前額上出著汗。雖然打扮成年輕人一般,
但實際上是四十幾歲的人了。那黑油油的頭髮好像是染的,
就像禮子的淡棕色短髮。
這十五年,我生活的變化很大。當時的單身職業女性,經過
多年的海外漂泊後,結婚養育的兩小孩,這天也在客人邊大
聲喊著團團轉。相比之下,禮子夫妻沒有搬家,沒有換工作
,也沒有生孩子。這回先生調到北京去,將是結婚以後頭一
次的大轉變。
「你也打算一起去嗎?」我問禮子。「是我說不用的,」先
生搶著回答。「她工作了這麼多年,如果現在辭去,將來的
養老金會少很多,太可惜了。」「可是,我的女朋友們都說
,北京女孩子很積極,讓他一個人在那邊生活,會很危險,」
禮子說。「所以,等到明年春天,我正在做的項目完成後,
看看能不能請無薪假去北京,趁機學學漢語。」
「是的。你應該去。」我跟禮子說。但是,她先生還是不以
為然的樣子。他是馬上要動身的。「我明天就要去上海出差
兩個星期,歸途經過北京找房子住。回東京開完會,就得正
式出發了。聽說中國現在的氣氛跟日本一九六0年代初東京
奧運會以前一樣活躍。我有點擔心自己的體力精神都不夠。」
年紀四十多,有二十年工作經驗的人,在東京總部算是個中
堅幹部。然而,去了北京,人生地不熟加上語言不通,簡直
跟新人一樣。
「可是,現在中國很多人都會說英語的。溝通不會很困難吧
。」我說著要安慰他。「不行,」他搖頭。「他是不會講英
語的,」禮子解釋說。「不過,才能是應該有的。因為他家
人很多都會,包括曾教過皇室成員英語的奶奶。」
我目瞪口呆。他奶奶曾教過皇室成員英語?究竟是何種的高
貴世系呢?不到三點鐘,禮子夫妻就站起來要走了。先生本
來想看我的目的,似乎沒有達到。我心中有點不安,但是他
不主動提出任何具體的要求來。
「做貴族少爺好像不太容易啊。」他們走了以後,老公說。
我點頭同意。十五年前很威風的年輕人,如今變成了尷尬疲
倦的中年人。被公司派去北京工作,但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
英語。做唯一家人的妻子也暫時不陪同。既然沒有孩子,兩
人向來保持了相當獨立的生活。為了工作而夫妻分居一段時
間,在多數日本人看來是很正常的情況。
記得十多年以前,有一次我跟禮子單獨見面時,她很煩惱地
說:「婆婆老問我甚麼時候生孩子。可是,這種事情嘛,沒
有就沒有。」在繁忙的大都會工作的人,很多都患有不育症
。我不好意思仔細問,但是心中很同情她。今天夫妻雙雙來
訪問,老公不經心問及:「你們沒有孩子?」叫我提心吊膽
。
誰料到,她先生滿認真地回答道:「開始的五年是故意不要
的。後來,那方面不大行了。」令人聽著不知怎樣反應才是
。表面上看來很幸福的一對夫妻,給人的感覺卻很不對勁。
幾個星期以後,我給禮子電郵說:「上次未能幫到你老公的
忙,非常抱歉。他已經去了北京嗎?你一個人生活寂寞不寂
寞?有空,咱們倆吃午飯聊聊好嗎?」前不久,女兒開始上
托兒所,我終於能夠單獨出去見人了。雖然得匆匆去匆匆回
來,但是這種自由時間是過去幾年都沒有的。我很期待跟老
同學吃午飯的機會,何況地點定在神田神保町的老字號啤酒
屋LUNCHEON。
十一點半,舖子一開門我就進去,沒想到禮子已經在裡面坐
著。「是這樣子,」她搶先開口說,「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 我默默地點頭,等待她繼續講下去。「我有些淘氣,」
她說。我從來沒聽過大人說自己淘氣,但是直覺地明白她暗
示著婚外情。
「今年初敗露了。有一段時間非常糟糕。從極幸福一下子掉
到極不幸。後來,老公忽然調去北京,我生活又安靜了。」
說著,禮子的態度很平靜,好比在講別人的經驗。
情人是同一家公司的職員。兩人關係保持了大約兩年。她先
生沒注意到,因為大家向來工作忙,很晚才回家,平時說話
的機會都不多。但是,對方的太太是家庭主婦,相當關心丈
夫的動向。有一天,她發現丈夫的手機在家,趁機打開看看
,果然裡面保留著好幾封寄給情婦的電郵。她把全部內容記
錄下來,帶著證據,到公司找禮子算帳。
「她那樣子,氣得跟狂人一般。我馬上同意分手,但是她不
相信。來電罵人無數次。有一次,凌晨三點鐘,竟打到我家
來了。說是對方夫妻在附近通宵經營的連鎖餐廳等著,要求
我帶先生一起過去,以便四人討論問題。」直到那時,她先
生不知道妻子在他背後淘甚麼氣。
「沒辦法,我當場向他坦白了一切。聽了之後,他接電話告
訴對方說:『我剛剛被告知了情況,實在沒有心思現在出去
討論問題。並不是想逃避,只是需要點時間消化。能不能推
到今天晚上?』他一貫很冷靜,一點也沒有激動,也完全沒
有生氣。對方似乎覺得那樣就夠了,後來並沒有四個人見面
。但是她至今還不停地來電話罵我。」
連想都不敢想像,禮子的處境究竟會是甚麼樣的滋味。一旦
失去了丈夫的信任,修復夫妻關係談何容易?但是,她說丈
夫真的不在乎,「也許對我根本沒有感情都說不定。」同時
,他們也完全排除離婚的可能性。「跟雙方家庭的關係都非
常好,太難得了,不想失去。」
至於已失去的情人,她說:「很帥很帥,而且工作能力特別
高。我和他一起去京都看歌舞伎,玉三郎的反串演出迷人極
了。我當時覺得自己多麼幸福。現在,他整天都被老婆監督
。每一刻鐘來電確認在哪裡做甚麼。有時候,晚上回家,太
太不肯開門,他只好去附近的小公園等到凌晨、天亮。」
果然,對方失去的東西可不少。禮子說:「我要開始學中文
,明年去北京,會是新的開始。」我說不上話來了。這麼多
年,我對她丈夫,從來沒有過好感。然而,這回,我非常同
情他了。也許,他自己都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所以才保持了
冷冰冰的婚姻關係。近幾年日本有個流行語叫「假面夫妻」
,特別合適於他們倆。
「怎麼?你不說話了,」禮子說。「這些年,我過著很純真
的日子呢。」我笑著回答。本來很期待的一頓午餐,吃都吃
不出味道來了。我很後悔約禮子出來一起吃飯。「你們是恩
愛夫妻,整天在一起不吵架嗎?」禮子逗我說。
「當然吵啦。可是,吵不吵架都在家。沒辦法,我老公是個
喜歡家的人」「不是。他是喜歡你的。」說著,禮子的臉忽
然變成很難過的樣子。我同情她。但,還是,同情她先生多
一點。
從LUNCHEON出來,外面陽光特燦爛。禮子拿出墨鏡來,邊揮
手邊戴上說:「有點遠視眼了。」
不是的。她已經開始有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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