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大辛莊的前世今生 文/邵美華 提及商代遺址,河南安陽殷墟是最具知名度的,而且發掘歷史源自上世紀初。事實上在中 國東邊還有一個商代遺址,發掘歷史同樣悠久,背後故事更加引人,且深具考古意義,那 就是去年(2003)因發掘出商代甲骨文而再度成為新聞焦點的山東濟南大辛莊商代中晚期 遺址。它也是截至目前為止,考古發現東方地區最早的商文化遺址及遺存。 大辛莊風雲再起 去年春天3月的一個早晨,仍帶著濛濛霧氣,山東大學考古專業師生於距離濟南山東大學東 部不遠處,騎自行車約半小時路程的大辛莊展開發掘,這回地點選在蠍子溝東側。為何選 定這個地點?山東大學教授,此次發掘領隊方輝表示,早在1984年,當他還是碩士研究生 時,曾跟著導師徐基,參與大辛莊第一次大規模考古發掘,當時以蠍子溝西側為主要發掘 區,所發現的完整商代遺址及遺物,尤其是許多陶器的發現,大大填寫了二里崗到安陽殷 墟間(從早商到晚商)的空白歷史,幫助中原商文化完成不少相關的編年工作。 當時在發掘的最後一個星期,由蠍子溝東側取土,以回填西側的發堀地,發現幾個小型墓 葬。當時仍是研究生的方輝,心想日後有機會,一定得從這兒著手發掘,因為該地地勢由 東南向西北傾斜,通常商代的高層者,其居址及墓葬都選在偏高的地理環境。事隔19年, 去年3月中旬方輝帶著15名學生,加上技工及民工等總計30多人,於蠍子溝東側展開為期4 個月的正式發掘。 發掘前,每隔20米,像梳頭似地梳理了一遍蠍子溝東側土地,確實發現不少二里崗時期風 格的陶片,2003年3月17日布方,翌日就赫然發現一個甲骨碎片,從此一個個甲骨碎片紛 紛出土,每天晚上方輝帶著學生就著老鄉家房內暈黃燈光,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心情,小 心翼翼地拚接著一個個甲骨碎片。4月6日夜裡,一個最新出土,還帶著濕氣色澤暗沉的甲 骨碎片,竟然對上了其餘數片早己乾了的黃褐色甲骨碎片,完成了一片頗為完整「甲骨拚 圖」,更重要的是,這個拚圖是有著刻辭的。全部師生當場興奮的大叫,買酒慶祝這個重 要發現,因為這是有史以來,經過正式考古發掘,在中國東方發現最早帶有刻辭的甲骨。 根據此卜辭的字體結構及文法,其年代約接近商代殷墟二、三期,可識別的字約34個,內 載溫、徙、御3種祭祀方法,殘長約18公分,寬10.7厘米,可說名列大龜之林。隔日新聞 發布,全國各媒體及專家學者全數聚集山東大辛莊,爭睹這個極具意義的發現,大辛莊遺 址頓時成為家喻戶曉的考古重地。 大辛莊的考古故事 其實,大辛莊的豐富遺物早在1930年代末期就被發現與認識了,而且發現者是一位一生致 力於中國歷史研究及教學的英藉教授林仰山Frederick Sequier Drake(1892~1974)。 林仰山的父親是早期英國到中國的傳教士,林仰山則出生於山東,12歲回英國接受教育, 直至大學畢業,回到中國,在當時教會學校山東齊魯大學教授中國文學,帶著一群學生, 一起展開野外調查工作。林仰山於濟南大辛莊發現不少重要商代遺物與殷墟小屯相似,並 發表研究文章於英文期刊〈中國期刊第31期 The China Journal vol XXXI, no.2,1939及 no.3,1940〉上。因此 「大辛莊」之名,早就聞名於海外。 同時期,另一名加拿大籍教 授明義士James Menzies(1885~1957)則於齊魯大學教授考古學及甲骨研究。兩人對大 辛莊的銅器及陶器的研究,相當深入,貢獻極大。 然而,時至今日,「林仰山」3個字在中國很少被提及,甚至在英國也很少人知道有個 Drake先生曾經發現與研究大辛莊,更不知道,他當時發現的商代遺物在那裡? 1951年,中國的政治環境使得教會學校齊魯大學被迫停止,林仰山於1952年應聘到香港大 學中文系任教,增設中國美術考古課程,將研究商文化及器物的風氣帶到香港,可說是推 動香港考古文化者之一。雖然他致力於中國文化研究,但是卻很少在中國被後人提及,主 要原因是他一度被冠以帝國主義掠奪份子之名。 50年代後期,山東考古學家楊子範曾於大辛莊進行二次探勘,結果發表於《文物參考資料 》及《考古》,由於此時鄭州二里崗已經被認識,因此探勘發現大辛莊也有不少二里崗時 期遺物,將商文化範圍往東擴展。60年代,山東大學教授劉敦愿及蔡鳳書帶著歷史系學生 進行大辛莊調查工作,但因文革而中止。1972年山東大學設置考古專業, 1984年考古系 教授徐基帶著師生,展開第一次正式大規模的大辛莊考古發掘,該發掘簡報發表於1995年 《文物》第6期。 尋找大辛莊 大辛莊的點點滴滴,每一個相關人物,每一件器物線圖、照片,甚至每一篇刊物,都深深 烙印在方輝腦中,所以當他有機會到國外後,便展開 「找尋大辛莊」之旅,想一圓這個 深藏心中己久的願望。他將視野放在世界各大博物館,皇天不負苦心人,早期發現的大辛 莊遺物,一件件的重出江湖。 2001年,方輝以訪問學者身份前往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進行為期一年的研究,他在芝加 哥富地博物館The Field Museum人類學博士文德安Anne Underhill的協助下,找到大辛莊 的銅戈。今年8月10日到11月6日,於英國倫敦大學考古學院進行為期3個月的訪問學者, 走訪大英博物館時,一件陳列在中國展廳的銅尊,則令他為之一震,因為這件器物與林仰 山所繪的線圖完全吻合,極有可能是當時在大辛莊發現的商代遺物,所以他立即與該館連 繫展開深入研究調查,循線追蹤;10月29日,在大英博物館亞洲部副主任麥嘉樂Carol Michaelson的協助下,找出此器物係於1942年入藏,檔案資料顯示Bronze Butt given by Lionel Edwards女士。由於此類型銅尊目前僅此一件,且其入藏時間也都吻合,所以幾 乎可以確定是林仰山當時在大辛莊所發現的商代遺物。 另一方面,1994年,方輝應邀參與「加拿大傳教士在中國」 這項研究課題,因而著手研 究集土工程師、考古學家及加拿大在中國的傳教士於一身的明義士 James Mellon Menzies。他於山東省檔案館找到當年齊魯大學塵封己久的相關資料,並先後兩度到加拿 大渥太華拜會明義士之子明明德,加上董林夫在加拿大多倫多長老會教會檔案館所收集的 相關資料,方輝花費5年多時間終於在2000年完成《明義士和他的藏品》這本書。因為方 輝對大辛莊研究的積極和熱忱,使得曾任加拿大駐中國大使的明明德,於1999年將所珍藏 的父親的3箱考古研究資料及圖書與甲骨拓本,全數捐給山東大學。 細讀考古遺址 一個考古遺址所富含的訊息太多了,端看你怎麼運用。方輝所採取的是多方位發掘研究方 法,先將每一個遺址單位,包括房址,水井及灰坑等,細細過篩浮選,再經由各領域專家 學者從多方面著手,為所得到的訊息進行分析與研究。就如幾年前由他領隊發掘的山東日 照兩城鎮,就邀集了人類學教授文德安Anne Underhill,地質及土壤專家等各方面專家共襄盛舉。其中研究古法釀酒的學者費城大學 麥戈文,從該遺址陶製容器內剩餘的酒中殘留物及遺址內篩選出的野葡萄種子,比對分析 發現,當時新石器時代晚期就使用野葡萄皮做為釀酒的酵母,這種釀酒技術一般以為是從 歐洲傳入中國的,這項研究解決了爭論已久的問題,說明中國很早就有這種釀酒技術。這 樣的研究分析結果,較之翻遍數百本歷代典籍要有說服力多了。所收集的動植物等大量自 然遺物標本,對研究當時生態環境及居民的食物結構,提供了最佳詮釋途徑,但是如果不 是如此細心的浮選,很多非常細小的石器碎屑及種子等各種豐富的訊息,反而會因為挖掘 而喪失。 方輝表示,考古需要資金,除了中國及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ational Science Fundation 、魯斯基金會Luce Fundation 等幾個考古及地理單位的資助外,台灣企業家傅依恩於山 東大學成立的立青基金會,自2000年開始每年資助知名考古教授前往講座及培養研究生, 多倫多大學植物考古專家Gary Crowford 就曾應立青基金會的邀請,參與大辛莊遺址植物 遺存的研究及舉辦相關講座。 再看大辛莊 大辛莊在細緻的考古發掘過程中進行,因此發掘範圍並不是很大,約630平方米,39個探 方,400多個遺跡單位土壤進行浮選,但是短短幾個月的發掘,已經得到大量的訊息。藉 由此次訪英,方輝與考古學院談妥大辛莊出土墓葬主人及殉人牙齒鍶同位素檢測,與銅器 成分分析等合作項目,更在山東大學網站上介紹英國考古現況,翻譯考古學院各年級課表 ,引起中國及歐洲考古界極大迴響。 大辛莊此次發掘,除了4件甲骨發現外,還有相當豐富的墓葬出土,如西區南部17座中商 時期墓地、北區7座商代晚期墓地及東區等31座墓葬。墓葬均為土坑豎穴,時代較早的幾 座墓葬沒有腰坑,其餘大多有腰坑,且腰坑都有殉狗現象,時代愈晚,殉狗風氣愈盛,如 北區相當殷墟文化三期的74號墓M74殉狗多達20多條,一具殉人,5件青銅器及玉柄形器一 件。西區106號墓M106屬年代較早,規格相當高的一座墓葬,墓內鋪有朱砂,一棺一槨的 葬具,青銅器及玉器等多達40多件的隨葬品。其中銅器11件,包括一對製作相當精細的銅 尊,及玉戈,圭,銊,璧戚,璜等玉器19件,可說是中國東部地區罕見的中商時代墓葬。 除此之外,發現商代半地穴和平地式房屋基址十多座,14個祭祀坑,包括牛,豬,羊等動 物殘骸,及200多個灰坑。 從出土遺物分析,大辛莊雖然與中原同步發展,但仍保有獨特之處,比方說,大辛莊出土 的商代文化遺物器型偏向於青銅武器、卜辭甲骨等,顯現出一個成熟的商文化以軍事文字 等強勢政治力量向東擴展的現象,但是,大量殉狗現象及豐富的褐色素面岳石文化及融合 商與原住民的生活用陶器物群(所謂「第二類遺存」),均是當地文化的特有表現。中原 地區僅在晚商可見腰坑殉狗一條的情況,至今不見大辛莊這麼龐大的殉狗陣容。 至於大辛莊之所以成為知名遺址,有其重要戰略地位,方輝表示,大辛莊位置絕非偶然, 根據商代甲骨文所見,商紂王3次征伐東夷,姑且不論東夷在那裡,其代表的是多個族群 或另有他解,東夷與大辛莊有無關係,幾次大辛莊考古發現的甲骨文及商代風格的武器, 銅器,玉器等文物顯示,至少商王朝中期開始,其軍事政治與文化確實己經來到了山東大 辛莊。而且可能成為商王朝經營東方的要塞,成為其進一步向東擴展的據點,因為綜合山 東一帶考古發現,大辛莊是所有具有商中期文化的遺址中,最東邊的遺址,考古資料顯示 ,直到商晚期,商文化才有擴展到更東邊的青州蘇埠屯遺址的現象。 方輝指出,大辛莊之所以具有戰略地位,可能與其位為古濟水河道邊有關,古濟水很可能 是當時中原往東方的主要交通要道,而大辛莊不但北接濟水,其南方更有泰沂山山脈,這 樣一個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應該是其成為商代一個重要據點及今日重要考古遺址之一的 最主要因素。 考古工作不是一天兩天就可速成的,它需要長時間的累積與研究,方輝估計,大辛莊遺址 之大可能多達50萬平方米,大大超出先前所畫定的界線,唯有持續不斷的悉心研究,才能 一點一滴的去認識與體會商代人民的生活環境,畫出一個比較完整的「商人故事」。 日期:2004‧12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