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蒂 (20050124)
去年諾貝爾文學獎獎落南非作家柯慈,不免令人對黑色大陸南端這塊土地上的文學
發展興起好奇。南非文學,基本上仍停留在政治任務的階段,很少有為文學而文學
的作品。 但是,這種內在的歷史責任使命,還是產生了很強的力度,前兩年英國
布克獎最後入圍書單中的兩本南非作品,便都反映了南非當前的歷史傷痛。
和英美各國相比,南非不是一個閱讀的民族。對於一般南非人來說,體育賽事比書
更重要。但是,南非文學還是出了幾位大家,最知名的當然要數諾貝爾獎得主葛蒂
瑪(Nadine Gordimer)和柯慈(JM Coetzee),功成名就的還有Andre Brink以及
早已移居倫敦但往往還以南非故事為主題的Justine Cartwright。在這篇文章中,
我要介紹的是兩位文學新人,分別得到2003和2004年英國最高文學獎布克獎的提名
,Damon Galgut和Achmat Dangor。
南非文學向來以「載道」為主,很少「文學至上」的作品或單純的言情小說,柯慈
的幾部小說確實是把文學性放在政治性之上,但仍脫不了政治的影響。在種族隔離
的年代,作家以文學為武器,視伸張正義為不可推卸的責任。種族隔離結束後,鬥
爭的對象消失了,應該說,作家得到了可以回歸純文學的自由,但他們與生俱來的
社會責任感和政治使命感依舊,仍然背負著政治的包袱。新南非的許多社會問題,
例如貧窮、愛滋病、土地的重新分配和如何治癒舊制度帶來的傷痛等等,成了南非
小說的新主題。所以,當代南非文學大多仍是現實主義的作品,衡量一本小說的標
準,仍然是其對社會政治主題的反映。
Galgut的《好醫生》(A Good Doctor)和Dangor的《苦果》(Bitter Fruit)寫
的都是後種族隔離的南非現狀,兩本小說通過不同的故事,探索的都是新南非應該
如何往前走,充滿了各種道德倫理和經濟上的衝突與分歧,描寫了人與人之間不可
溝通的鴻溝。
被壓迫者與討債者
2003年初秋,布克獎的第一道長名單出來時,一百多本書中有兩部南非的作品:柯
慈的新作《卡斯楚的八堂課》和40歲的Galgut的《好醫生》。但等到最後的5本候
選作品被評出時,柯慈的新作並不在其中,《好醫生》卻榜上有名,當時英國媒體
評論的焦點就是「柯慈讓位新人」。
《好醫生》讀來頗有柯慈小說的味道,語言簡單,平鋪直敘。當然還不如柯慈那樣
爐火純青,偶爾會讓讀者覺得Galgut的字句稍有鬆弛無力之感,而這種感覺是閱讀
柯慈時不會有的。
《好醫生》的故事發生在南非偏遠小鎮的一個破落醫院裏,這個地區在舊南非是黑
人的「家鄉」(Homeland),向來被冷落;新南非黑人當家做了主人,醫院的情況
卻絲毫沒有改變。小說的主人公是兩位醫生,敘事者是年長的醫生,他對南非的現
狀和未來很悲觀,對他來說,工作是得過且過,混碗飯吃而已。年輕醫生初到醫院
,與老醫生同住一室,他則對一切充滿信心和希望,是全醫院唯一認真值勤工作的
。年輕醫生執意要在偏遠的鄉村設立診所,老醫生一開始對他冷嘲熱諷,後來也身
不由己被他的熱情帶動。
小說中充滿種族間的衝突,例如,老醫生早就應該得到提拔,但遲遲未得,是否因
為他是白人?再如,醫院的小工一直占著新醫生的房子,並且偷竊醫院的財產,但
卻沒人追究,是否因為他是黑人,曾經被壓迫被欺侮,所以,現在該是他來討債的
時候?還有,如何才算是好人?個人的力量能否推動社會的變化?年輕的「好醫生」
熱情是否如螞蟻撼樹,不自量力?生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老醫生問:「難道你真
的認為幾句豪言壯語、幾盞電燈就能拯救世界?」小說最後,是希望的破滅。年輕
醫生被前來醫院搶劫的人綁架,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老醫生被新醫生點燃起來的
那幾星希望的火苗能否成活,答案只能是「否」。
記憶、懺悔和償還
傳統上,獲英國布克獎提名的作家,往往都做著卑微不起眼、聊以餬口的工作,可
以說是苦其筋骨、勞其皮肉。Dangor是個例外,他是一位政治家,從小在有色人種
的住宅區長大,年輕時是反種族隔離的骨幹分子,在新南非的政壇上也有過一席之
地,曾經是曼德拉基金會的主席。
《苦果》屬於「傷痕文學」。1994年,以曼德拉為首的新黑人政府決定通過成立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以寬恕和大赦來重建家園
,可謂寬容而有氣度。但是,對於在種族隔離年代受過極度傷害的個人來說,「真
相與和解」是否真正治癒了傷痛?《苦果》描寫的就是這樣一個家庭,它所給的答
案是否定的。
小說分為三個部分:記憶、懺悔和償還。故事發生在1998年,曼德拉將要離任,
「真相與和解」的運動也進入尾聲。表面上看來,阿里一家是新南非的典範,新興
的有色中產階級。丈夫塞拉斯曾經是國大黨武裝先鋒隊成員,現在是位律師,工作
是溝通國家政法部和「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之間的關係,正在準備委員會最後的報
告。妻子麗迪亞是位護士,兒子邁克就讀大學,一家三口過著平靜沈默的日常生活
。
一天,塞拉斯去商場購物,偶遇年老力衰患有皮膚癌的南非種族隔離政府的一個白
人員警,這個員警20年前曾經對他進行拷打,並強姦過他的妻子。塞拉斯心中迸發
出無可遏制的憤怒,同時卻手足無措。他回到家,告訴了妻子,麗迪亞忍受不了,
光腳踩在破碎的玻璃杯自戕,受了重傷。麗迪亞以腳上的傷痛作為心靈的避難所,
試圖用新的創傷替換舊的傷痛,期望最終能超越傷痛,重新實現完整的自我。但是
這種轉移傷痛之舉能否有效?已經受傷的心靈能否痊癒?支離破碎的社會能否癒合
?強姦者的出現摧毀了阿里一家脆弱的平衡和安靜,他們婚姻所暗藏的問題也浮到
表面。他們如同無數過去受到傷害的南非人一樣,希望能治癒傷痛,但是,談何容
易?
在母親住院期間,兒子邁克找到母親的日記,得知自己是20年前那次強姦的果實。
這個新南非的第一代新人,對於父輩們的鬥爭向來很不以為然,「鬥爭種下了帶著
眩目光亮和熾熱理想的種子,看他們所收穫到的東西:庸碌平凡。」他也不相信父
輩們所追求的「真相與和解」,他要用自己的方法進行復仇,所以,在購物中心的
停車場裡,光天化日之下他開槍打死了生父。
小說最後以塞拉斯和麗迪亞的婚姻破裂結束。表面上,這個家庭擁抱著新南非,事
實上,如同許多南非人的家庭,他們仍然為過去所桎梏。對於他們來說,「真相與
和解」運動重新打開的傷痛閘門,是在往他們的傷口上撒鹽。新黑人政府的道德價
值觀是「灰色且充滿陰影」的,新政府所做的只是「討價還價,直到沒有任何東西
可以再做交換的籌碼,直到原則和妥協都同樣不存在」。
兩本書對南非的現狀和未來,可以說都是悲觀大於樂觀。有些愛國的南非人認為,
布克獎是殖民者的文學獎,所以,北半球的讀者和評論家喜歡閱讀的是新南非的黑
暗面。然而,如今柯慈移民澳大利亞、Dangor長住紐約,Galgut也表示如有可能想
搬出南非。南非的文學如果不允許批評的聲音,前景將如何?當然,我也希望有一
天,可以讀到南非純文學的作品或輕鬆的娛樂言情小說,然而,也許要再過一代人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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