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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libertytimes.com.tw/ ◎紀大偉 聽說佛洛伊德生前的一大疑問是:「女人想要什麼?」他想研究這個問題, 因為他畢生都在探討男人想要什麼,而女人只是被要的對象,至於女人要什 麼卻不被討論。我們也可以問:「『男人扮成的女人』想要什麼?」人們通 常只討論男人會被男扮女裝的相公吸引,卻不問相公本身想要什麼,甚至不 讓相公開口說話。在巴金一九三一年出版的《家》之中,小旦是道具,用來 強調封建社會醜惡面──他們沒有開口的機會,更不可能為自己的處境辯護 。《家》只寫出老男人迷戀小旦的美色,卻沒說小旦心裡想要什麼。不過, 九年之後,一九四○年的《秋》對於小旦的態度則變得溫厚。早在《家》就 露過面的某位小旦,終於在《秋》的結尾吐露自己的處境:在亂世之中,他 沒有錢也沒有家,但只要鎖定一位恩客,他就有了金主也有了家人。恩客貪 圖飯飽之後的淫慾,而相公只要淫慾之前的飯飽。 據我猜測,相公的地位約莫在一九四○年代出現變化。先前,相公是舊社會 的同路人,被當作封建時代的幫兇;之後,相公站在舊社會的對立面,變成 封建時代的受害者。《家》和《秋》對於相公的態度不同,呼應了相公定位 的改變。一九四○年代起,相公有了說話權,愈來愈理直氣壯,甚至背負起 國仇家恨。《臥虎藏龍》原著作者王度廬在一九四八年推出的武俠小說《燕 市俠伶》就是個好例子。小說主人翁乍看是女孩,其實是男旦,他的父親也 是「孌童」出身。 主人翁不男不女,正好對應其他曖昧屬性:他乍看只是伶人,其實也是武人 ;看似要在燕市(即北京)賣藝,其實是要行刺朝廷大官、為父報仇。周遭 男女因為俠伶而勾動淫慾,而俠伶只記掛倫理。俠伶為父報仇,是大孝;他 決心刺殺帝國中央的奸臣,又是大忠。在《家》,旦角是「家」的污染來源 ;在《秋》,旦角變成「家」的同情對象;在《燕市俠伶》裡,那家不家、 國不國的時代,旦角更升格為「家」與「國」的捍衛戰士。 中共政權成立之後,中國文壇風雲變色。奇的是,相公並沒有馬上打入黑名 單,反而翻身為英雄。秦瘦鷗在一九五六年印行的《秋海棠》以男扮女裝的 旦角作為主人翁;此書膾灸人口,被著名導演馬徐維邦改拍為電影。這位伶 人痛恨自己被色慾薰心的軍閥當作女人對待,也感歎形狀如秋海棠葉子的中 國被凌辱,於是便放棄原本陰柔的藝名,改而自稱「秋海棠」──他認為自 己和中國是命運共同體。以家國為重的秋海棠,也進一步調整形狀了相公和 「家長/父親」的關係:長久之來,從《陶庵夢憶》、《品花寶鑑》到巴金 的小說,相公認恩客作父,是父親角色的「玩物」;在《燕市俠伶》中,相 公為父報仇,化為父親角色的「分身」;在《秋海棠》中,相公娶妻生下後 代,更進一步成為父親角色「本尊」。從一個角度來看,相公成為父親,擺 脫了不男不女污名,彷彿為相公一族爭取尊嚴,看似進步;可是從另一個角 度來看,相公迎合傳統家庭的邏輯,與其說是進步,不如說是回歸傳統。 在眾人熟悉的《霸王別姬》中,旦角程蝶衣固執守舊,而生角段小樓卻隨波 逐流。在小說版本中,小樓放棄戲曲,移居香港,可是蝶衣在文革前後都守 住梨園工作。雖然蝶衣曾被不同政權視為叛賊,但他每一次背叛其實都是效 忠的表現:政權要他別演,可是他偏偏要演;他在背叛政權的時候,都是對 中國傳統戲曲效忠。雖然多次被罵作相公,捲入男色糾紛,但蝶衣始終如一 。小說中流離失所的寶劍,始終都是由蝶衣守護,小樓反而守不住——這寶 劍正象徵了傳統的薪火。 《霸王別姬》小說原著和電影版本最大的差異之一是:前者有香港觀點,後 者沒有。李碧華早在一九八五年就完成小說初稿,正值中英談判香港回歸一 事後不久。李碧華陳述香港不知何去何從的心情,不過採取中國觀點而非香 港觀點的導演陳凱歌並沒有沿襲這份心意。另一位和香港觀點對立的中國作 家凌力,在一九九九年出版一部慶祝香港回歸中國的長篇小說《柳搖金》。 雖然《柳搖金》和《霸王別姬》的政治關懷不同,《柳搖金》的主人翁「柳 搖金」也是難辨雌雄的旦角。在梨園裡,戲班子就是戲子的家,故稱「家班」 ;在家班中,程蝶衣和柳搖金這種不男不女的旦角反而是家的棟樑,比一般 男子更強悍可靠。程蝶衣和柳搖金再三遭受性搔擾,卻不屈不撓,愛家愛國 。 我在這篇文章談論小說中的戲子,而不是現實社會中的相公。二十世紀的小 說家不斷把相公和性事區隔開來,彷彿只要相公不做愛就可以走出社會底層 的陰影。可是,現實社會中的相公要吃飯,不像小說中的相公一樣爭取抽象 的尊嚴。他們必須看市場的臉色來辦事:在戲曲仍有賣相的時候,相公們可 以純賣藝,也可能掛羊頭賣狗肉,以賣藝之名行賣肉之實。史家指出,在一 九三○年代的上海,常見女性裝束的男孩阻街拉客;這些女性化男孩被叫作 「兔子」,據稱來自〈木蘭詩〉:「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典故 。後來中共政權成立,妓男妓女都被掃蕩;不過,近年來「money boy」 (收錢的男孩)在各大都市興起,彷彿相公投胎轉世。但消費者口味已變, 「money boy」不穿女裝而要亮出陽光肌肉,不唱戲曲而改唱卡拉OK。關 錦鵬的電影《藍宇》以「money boy」為主題,電影裡的「money boy」和小 說裡的相公一樣講究情義、不論金錢──這種理想,畢竟和金錢至上的社會 現狀有所出入吧。 俗話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文學、電影裡的婊子、戲子卻傾向抵抗這 種刻板印象,不斷證明妓女、相公也有情有義,甚至大忠大孝。二十世紀小 說裡的相公,和十九世紀的先輩大不相同:《品花寶鑑》的相公風花雪月, 二十世紀的相公卻更在乎情操。然而我們左右張望,在文學之外,不但相公稀 少,連情操也都罕見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