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年代，孤獨的人──岩井俊二談他的年輕時代
侯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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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年代的日本，萬事美好的黃金年代，一切的事情都
在上坡中，摩天大樓與青春期的身體一起拔高，少女偶
像夢幻的童音唱著：
「啊 我的愛已隨那南風而去
啊 都到了那薰風吹拂的珊瑚礁」
這是「青色珊瑚礁」，松田聖子1980年夏天的大Hit 單
曲，也是泡沫經濟破滅後，日本人追憶八零年代的當然
背景音樂。日劇《長假》裡過氣的模特兒，重整心情出
門應徵之前；岩井俊二《情書》裡遭遇山難的青年，墜
落山崖，失溫彌留之際，不約而同唱起這首令他們心情
輕快的曲子，在古舊溫暖的旋律裡，年輕時街道的顏色
、海的氣息、高漲的心情彷彿又重現。
我問岩井俊二，關於他記憶中的八零年代。他說：「八
零年代啊，那是個無聊的年代」。
「那是泡沫經濟的頂點，一切事情似乎都很輕易，年輕
人都忙著去玩，高爾夫，踏青、聯誼、野餐、衝浪……
那時候認真用功的人，都被嘲笑成笨蛋。」「但是啊…
…」岩井接下去說：「我從那時候就知道這種美好的情
形不會長久，所以，當別人瘋狂玩樂的同時，我就加倍
默默努力的用功，總是處於孤獨的狀態。」
孤獨的岩井俊二，在大學入學日當天就翹了開學典禮，
他走進學校的電影研究社借了一台攝影機，走出校門開
始拍起橫濱的街頭。就像他說的，八零年代的日本年輕
人只想玩樂，因此電影社裡的器材一直都是他一個人享
用，當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走進社團裡拿器材，社團
的學員們都以為他是大二的學長。
岩井俊二在大學時拍過克難的實驗電影，也因為和有錢
的醫學院電影社合作，拍過豪華的古裝長片。「醫學院
的學員都很富有，所以要拍古裝劇時都有很多真正的古
董，這些富有的學員穿髒了衣服常就丟在現場，我拿起
來看都是名牌，開會時都竟然在五星級飯店的高級酒吧
，那是政治家才會去的場所」。
由於年輕時就經歷過不同的拍片模式，岩井俊二後來一
直不認為資金是一種限制，反而深知不管哪一種方式都
可以拍出電影，重要的是如何用柔軟的方式去將自己想
拍的東西表達出來。
就這樣自己默默拍著電影的岩井俊二，卻不希望自己的
作品只侷限在純藝術的範圍，反而希望能有娛樂性、讓
觀眾看得高興。他拍了許多喜劇片，譬如他有一部片是
描述兩男一女的三角戀愛，最後以踢罐子遊戲來決定勝
負，片子最後的三十分鐘都是在踢罐頭，因為岩井希望
最後的電影高潮是以全場歡笑收場。沒想到，試映會上
大家都哭了，由於最後一場踢罐子遊戲的主角都太認真
了，甚至因此而死掉，觀眾於是都同情起他們對愛情的
執著。
這種美與孤獨、悲傷與爆笑之間的反差，也出現在二十
年後，他的最新作品《花與愛麗絲》中。可能是前一部
作品《青春電幻物語》太過悲傷，《花與愛麗絲》就設
定是喜劇基調。影片的主題是因為暗戀而產生的惡作劇
，過程雖然爆笑，結局卻令人淡淡地惆悵。最後一幕，
兩個女生一起走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互相嬉戲打鬧
，她們之間的一切謊言與猜忌似乎都消失無蹤，只有高
大的行道樹在青空中飛舞著。導演想讓大家笑，但老實
說，那種若無其事的青春卻更讓人想哭。
岩井的作品一向有種懷舊的感傷，從他看似輕描淡寫的
故事與畫面裡渲染開來。他的電影讓人想起八零年代，
或者所有已經不再的花樣年華，每個人年少時都經歷過
的點點滴滴。大學畢業後，岩井一度想放棄電影，改當
漫畫家，但是他心中不斷有音樂與色彩冒出來，最後，
他帶著一部八厘米作品和自己印的名片到東京尋求當導
演的機會，經歷過電視台工作與拍攝MTV 的磨練，終於
拍出了屬於他的電影。
還好有岩井俊二，這樣一個在大家都跑去玩樂的時候，
默默地孤獨地努力的人，把這些不自知的青春身影都記
下來，讓我們年老時，還能在電影院裡找回那些潮紅的
臉頰、青澀的眼睛，四月櫻花飛舞的淡紫，黃金歲月的
視覺與記憶。
「正因為我年輕時的努力，所以現在啊，我可以算是同
一世代導演裡的代表人物吧！」岩井俊二以一貫酷酷的
表情說出這個結論，而我們也欣然接受了，畢竟我們都
享受到了他孤獨的代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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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小電影主義第 274 期【影人廣角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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