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玩笑【2005/02/14/中國時報】
紀大偉
出於比較文學的習性，我一直很留意同一部電影在不同國家的反應。比如，在美
國被視為大爛片的《小姐好白》（White Chicks），在台灣卻頗受歡迎。美、台
的反應天差地遠，我便忍不住租片來看；身在美國的我，和身在台灣的觀眾一樣
，笑翻天。這是黑人導演拍攝，黑人擔任主角的電影，片中兩位ＦＢＩ黑人幹員
為了辦案，假扮為白種少女（這是雙重假扮：性別的，種族的），引發一連串笑
料──基本上都是從黑人的角度嘲弄白人。
美國的白人觀眾發出不平之鳴：他們說，為什麼黑人可以拍片挖苦白人？難道白
人也可以拍一部電影取笑黑人嗎？（試想，白人男性假扮成黑種姑娘，然後耍寶
……）
答案很簡單：不行。
美國有位名叫瑪格．曹（Margaret Cho）的韓裔的諧星，專門愛開同性戀者以及
亞裔人士的玩笑，甚至大量玩弄亞洲人的刻板印象（如，韓裔人士的英語不標準
；亞洲人在美國都在地位不高的洗衣店工作──都是刻板印象）；曹成為風雲人
物，連白人和異性戀都愛她。也有人問：既然曹可以開亞洲人的玩笑，那麼白種
人可不可以公然取笑亞洲人？
答案很簡單：不行。
有人皮癢，結果付出慘痛代價。美國時尚雜誌《瑣碎》（Details） 以圖文並茂
的方式，玩弄亞裔男同志的刻板印象，馬上引起同志團體和亞裔團體炮轟。有人
貌似無辜，問道：為什麼曹戲弄亞洲人可以得到掌聲，而主流（白人）媒體開亞
洲人的玩笑就會被控種族歧視呢？
無論在台灣還是在美國，華裔男性熱愛的服裝品牌「ＡＦ」出過一種Ｔ恤，上面
寫著「兩個老王幫你把衣服洗乾淨」（老王，指的是在洗衣店工作的華人；「你
」，則預設為白人）。此Ｔ恤也掀起軒然大波；從此「ＡＦ」被認為是歧視亞洲
人的品牌（妙的是，亞洲人仍然愛穿ＡＦ，至死不渝）。
為什麼有時候可以開玩笑，有時候不行？問題並不在於有沒有雅量，有沒有幽默
感。問題在於，美國和台灣一樣，是被撕裂的社會，族群之間相互嫉恨，頂多維
持表面的和平。處於弱勢的族群，為了出口悶氣，就可以自嘲（黑人互稱黑鬼，
反而有趣親密），或是可以更大膽地去嘲弄騎在自己身上的族群（黑人罵白人）
；但是，白人不可以反過來罵黑人（白人如果說出黑鬼一詞，就有得受了）。這
種叢林法則，是「不和解」社會的現象。如果社會整體結構沒有改變，如果各族
群沒有真心握手言和（清算，認錯，告解，掏心挖肺，是少不了的過程），那麼
叢林法則並不會消失。
日前，有個黑人小孩被洛杉磯警察當作逃犯，身中多槍身亡。黑權團體站出來怒
吼。白人想要拍《小姐好白》的黑人版──《小姐好黑》？等到二○四六再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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