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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是從美國小說借用了些技巧,畢竟只是借用而已,但是物語本身, 我寫的絕對非為西洋的,毋寧說是東洋的、亞洲的、日本的;歐美的小說是 比較邏輯的,所有的情節都是很論理式的,但是我的小說是無法用邏輯來解 釋的。──村上春樹 什麼是理想,讓年輕人自己決定 村上:此外,我十幾歲的時代,正好是是一九六○年代,是理想主義的年代 ,但是那理想主義已經不知消失何方,大家都只想發財,接下來是泡沫時代 ,這對我本身而言也是相當悲哀的,所以覺得要再度以某種形式來尋找理想 才行。 「擁有理想」的這種感覺、感觸,某種程度不留下來不行的;這不是說「這 是理想」就丟給年輕人,而是讓他們觸摸到「擁有理想」的手感,什麼是理 想,讓他們自己來決定,但是這種感觸、手感是很重要的,我並不想強加「 這是答案、這是理想」在他人身上,我並不認為什麼才是最正確的作法,也 不會想如此教人。 問:這跟你剛出道時覺得「沒有什麼是想要寫的」的想法是很不同呢! 村上:是,我以前不覺得有什麼是非寫不可的,現在也不是想寫要寫什麼, 而是在寫物語的同時,會覺得必要寫什麼。 我剛開始寫作時,喪失某種理想,自己本身陷於空白的漩渦中,跟那時比, 的確是很不同的。 問:你自己當了二十五年的作家,覺得幸福嗎? 村上:作家是寫東西,我很喜歡寫文章,做自己喜歡的事的人生真的還滿不 錯的。 此外,寫小說是自己全身全靈都變成小說了,這是很有意思的,不是只有頭 腦在寫小說,而是身體每一個部位連指尖都全部總動員的,像是在動自己的 身體般地寫小說,非常自然,不用想的;就像妳去爬樓梯、開門,是不會想 提起左腳、右腳,然後伸出手來等,而是很自然地動作,我是跟這一樣自然 地寫小說的,這本身是絕佳無比的事! 問:你在出道當時,曾否想過自己會成為「世界的村上」嗎? 村上:這點倒沒有想到。 問:「世界的村上」的滋味如何? 村上:我想物語超越語言的壁障、超越文化的壁障而傳達到異國是非常美妙 的事;以前的日本作家,總認為日本語言、文化很特殊,外國人無法理解, 我則是一開始便不認為如此。 物語本身有存在感,只要觀點有意思,就跟語文、文化無關的,所以我寫的 文章是比較中性、中立的(neutral),不是那麼日本的,不像川端康成、 三島由紀夫般。 「世界的村上」的滋味 問:你的作品並不僅是在日本,而且在台灣等亞洲各國,乃至歐美都能得到 共鳴,你覺得原因何在呢? 村上:真的各國都有讀者寫信、寫email來,原因何在,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過最近「海邊的卡夫卡」在美國翻譯出版,非常暢銷,我接受美國各大媒 體的訪問,美國報導、評論都說我的小說是「post modern」,是後現代的 ,像是突然但是在台灣、中國、韓國等則不認為是「post modern」,而且 當作一般的讀物來讀,當作是有意思的小說,所以讀完一本,又想讀下一本 ,很平常地,這樣的差異,我覺得很有意思,歐美人讀的時候,覺得突然有 地圖手冊出現,但是突然卻穿壁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認為這一定是在寫什麼 很新的玩意,但是亞洲人並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新奇,而很自然地讀。 問:是的,當然「村上春樹」是日本人的名字沒錯,但是並不是想透過你的 作品來理解異文化、不同世界的事,而是當作自己世界的事來閱讀,你覺得 原因何在? 村上:我覺得這是因為歐美人跟亞洲人對於「物語」的觀念不同,亞洲人很 直率地接受我的作品,但對歐美人而言,可能是很不同的刺激吧! 問:在台灣等地也有人認為你因為長年接觸美國文化,所以等於是將美國文 化吞食後,跟日本文化一起咀嚼一番,成為最佳的混合體(mix)再吐出來 ,對於現在也相當美國化的亞洲人而言是最容易消化的作品,讀起來最為舒 適,你對這樣的說法,覺得如何? 村上:我覺得我是從美國小說借用了些技巧,畢竟只是借用而已,但是物語 本身,我寫的絕對非為西洋的,毋寧說是東洋的、亞洲的、日本的;歐美的 小說是比較邏輯的,所有的情節都是很論理式的,但是我的小說是無法用邏 輯來解釋的。 我的想法是「這邊的世界」跟「那邊的世界」,在東洋是很自然地混合在一 起的,像是在日本的盂蘭盆節(中元)時,死掉的人是會歸來的,不是穿過 很大門扉歸來,輕飄飄地回來家裡,在家幾天後又輕飄飄地消失,我想中國 也相信生者與死者有交流的;但是西洋的基督教文化則不是如此,「這邊的 世界」與「那邊的世界」是區隔很清楚的,從這個世界要去那個世界是需要 很繁複的手續的,日本則是想去死者之國,去彼岸,是想去就能去的,因此 生死世界觀是很不同的吧! 用感覺總動員來寫小說 問:你主張的是生與死是對照而非對峙的,你曾經說過:「死是生的一部分 」,這種思想,是很日本的吧? 村上:是的,這是很日本的,但是在「after dark」裡姊姊惠麗所睡覺的房 間,則是透過電視畫面到另外一個世界去,這是很電腦式的,這是現代科技 與異界、心靈的一種接點、界面(interface),我想是很有意思的。 問:小說裡白川的工作是程式師,這方面的描述不少,你最近對電腦很有興 趣嗎? 村上:我並沒有特別的興趣,我只是用這來當作隱喻(metaphor),讓科技 與身心彼此交合。 問:所以身心與物理等各種事物都會發生關聯? 村上:總之寫小說時,當然是什麼都會發生關連,是進入眼界的事物都會寫 的,是所有感覺的總動員,那就是寫小說本身。 問:你最近寫了「偶然的旅人」等五個短篇,寫完短篇之後,你還有其他小 說的構想嗎?是不是還有寫了一個場景的稿紙放在抽屜裡等發酵、醞釀呢? 村上:不,現在我什麼都沒想呢!我寫的短篇在今年秋天會集結成「東京奇 譚集」,都是相當怪奇荒誕的故事,很奇妙、恐怖的小說;我的小說其實都 是奇妙的故事居多。 我寫作都是寫了很長的長篇,然後再寫中號的長篇,然後是短篇小說,長、 中、短的循環,所以寫完短篇,理應是要寫長篇的。 寫長篇小說是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以及莫大的精力,真的是相當耗損身體 的,必須有相當的覺悟才能寫,一旦開始寫,便有幾年都會埋首其中。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