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韓流持續發燒發熱,演為難以忽視的整體現象。本刊今日特邀居台
十餘年,對台、韓兩地文學發展皆長期關注的韓國學者崔末順,撰寫專文
,為台灣讀者導論普遍陌生的韓國現代文學脈絡。此文以二十世紀以降的
韓國國族文化遞變為背景,深入肯綮地勾勒出新世代寫作者的思維與嘗試
,在大眾文化之外,一探別具特質與風格的韓國文學領域。──編按
◎崔末順
由於大眾媒體無遠弗屆的跨國影響,我們幾乎隨時隨地都可接觸到,或以
文化的形式來消費韓國的歷史和社會。由此看來,把當今所處的時代稱為
「大眾媒體當道的時期」,一點也不為過。從各種傳媒的報導當中,我們
也知道韓國自從九○年代中期推動所謂的「文化產業」政策,以至新世紀
初當今的十年間,韓國文化已洋溢著與前時期迥然相異的新風貌。這種一
般稱為「後現代」的文化特色,不僅影響及於一般大眾文化,更為韓國文
學帶來了前所未見的影響。這個古今並存、東西融合、重視多元、追求日
常性的風氣,將韓國文學的面貌改變得較之過去二十世紀的任一時期都要
來得快速而深遠,而且這股動力至今還在運作當中。
二十世紀以降艱困多變的發展軌跡
與台灣文學的發展軌跡極為類似的,韓國現代文學是從二十世紀初期開始
,邁開了它艱難的步伐。它的展開過程,一言以蔽之,即是面對西方帶來
的現代性所做出的各種挑戰和因應之道。從十九世紀末期至二十世紀初期
的韓國文學,為了在內容和形式上取得文學現代性的成績,傾注心血,成
功地建立了以現實主義為主要內容的現代文學。之後在受到殖民支配下的
二○和三○年代,以及迎接光復到來的四○年代後期,韓國文學在殖民性
和現代性的矛盾交錯狀態當中,為了擺脫日本殖民統治和重建自己家園,
不斷地摸索著各種可行方案和實踐方式。五○年代伊始,韓戰爆發,促使
當時的文學內容偏重於戰爭體驗和戰後意識,也就是著力在訴說戰爭的悲
慘境遇和回復人文主義上面。六○年代的文學,隨著初期獲得四一九市民
革命成功,出現了不同於戰後世代的新世代作家群;他們以現代感性為武
器,嘗試去剖析社會中的個人位置。進入七○年代,在現代化和產業化的
積極展開下,大眾文化逐漸擴散,以及軍事獨裁政權長期掌控等政經社會
環境下,韓國文學揭示了因經濟開發優先政策而被犧牲的農村疲憊景況,
披露了勞工為求生存的困頓窘境,同時也探討了人的存在本質和疏離問題
。因反對新軍事政權導致引發光州民眾抗爭事件而開啟的八○年代,其文
學在廣泛要求民主的群眾力量基礎上,為保護民眾利益,解決民族分裂現
況,而有所謂文學民族主義的主張提出;這時期透過文學論爭的形態被提
出的民族文學論、民眾文學論等文學理論,始終扮演著主導角色。
八○年代後期,韓國社會終結了長達二十多年的軍人執政,快速邁入政治
民主化階段。此時資本主義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也全方位的滲進韓國。這
些去中心、多元主義和解構主義傾向,以及邁向數位化的大眾媒體,成為
推動九○年代以來韓國文學脈動的主要因素。
否定既有大敘事的主流傾向
而當代韓國文學的主流傾向,首先便是針對盛行於八○年代民主化理念、
社會變革等大論述、大敘事所提出的批判聲音。朴逸文()的小說《存活
者的悲哀》當中,認為前時期為了爭取民主而激烈對抗政府的學生運動,
只不過是被理念這個虛偽的意識形態沖昏頭的自我欺騙而已。金秀京在《
自由鐘》作品中,把被關在精神病院的過去熱中學生運動者,痛罵為「堅
持模糊觀念的邪教狂信徒」。而張正一的《當亞當張開眼睛時》則藉著小
說人物之口,把過去的神聖理念──馬克思主義,當作破壞人體的「癌症
細胞」。李仁成更在《低沉的呼吸聲》中,點出「我為什麼不能當革命家
?」這種過去讓青年感到苦悶的重要問題,認為它本身其實只是一種自虐
行為,進而對改變世界的任何實際可能性,提出了質疑。這些作家所要傳
達的核心訊息,全在於針對過去進步運動的批判與反省,他們認為想要爭
取世界革命性變化的任何運動,最後就像壓抑我們的既定權力,使我們的
思考均一化、單一化、同質化、全體化,因此他們尖銳地提出,即使是爭
取民主平等的進步運動,終究也只不過是一種抑壓我們的權力而已。
如此對建構位階秩序之大敘事的否定,到了崔炳鉉的《冷桂志》則發展為
對歷史的否定看法;他認為歷史只不過是用語言建構出來的東西,歷史可
以不斷被解構、不斷被再解釋。而何逸志《前往賽馬場的路上》、李仁成
《低沉的呼吸聲》等作品,就進展為標榜反現實主義的去敘事、反敘事主
張;在他們的小說中,我們看到的是事實和虛構無從區分,結束變成開始
,出口變成入口的循環結構現象。依照當代作家這種美學性的自我反省,
原本是社會現實的這個文學對象,已轉換為寫作本身或作家本身。被稱為
「作家的死亡」的這些傾向,體現的是作家在暴露本身的虛構性的同時,
也揭發了既存的現實主義敘事所主張能完整再現現實的欺騙性質。
描述肉體慾望與
強調自我價值判斷
當代韓國文學的第二個主流傾向,可以說是一直被壓抑與隱藏的慾望。白
敏石和金永夏,有別於過去那種歌頌民眾生命力,為理念而向既存體制抗
爭的前時期作家,只是做出順應現代社會走向的姿態;他們輕忽理性和世
界觀,重視的是享有肉體的慾望。在他們創作裡登場的小說人物,個個都
沒有深刻的煩惱,也不會替他人著想。白敏石的〈音樂人協同組合2〉、
〈16信不信由你博物誌〉出現的就是不正常而又變態的性行為。金永夏的
〈全泰一和秀場女人〉也盡情地嘲弄前時期重視歷史進步和偉大革命的運
動人士所堅持的偽善禁慾主義。這些作家企圖要彰顯的是,打破我們熟悉
的一夫一妻制度或理性之間「正常的」性關係中所潛在的權力結構。就像
傅柯的去性化(Desexualize)戰略一樣,他們所熱中的這些「快樂敘事」
,雖然目的在於宣揚人的解放,但是其中還存在頗多問題,那就是這些小
說人物取得慾望的過程或手段,還未脫離「想像界」的範疇,而仍停留在
「鏡子階段」的孩童水準。包括性行為在內,所有達成慾望的行為當中,
小說人物完全不會去為對方設想,他們的唯一目的只在於自我慾望的達成
而已。
不僅如此,許多當代韓國小說的人物,不只生活在假想空間或非現實的幻
覺當中,沉溺於自我意象的傾向也非常濃厚。例如金永夏〈對著鏡子的瞑
想〉、〈我很美〉、尹大寧〈光線的腳步〉、〈天地間〉、金慶旭〈為蝴
蝶的不在證明〉中出現的人物,都深信自己所創造的假想空間要比實際的
現實更具現實性。這些當代作家所創造出來的人物,不再去念馬克思、列
寧的學術原典,只會在看電影、聽音樂、唱流行歌曲上面,花掉大部分的
時間,而且他們積極追逐明星,或者努力讓自己變成明星。這些當代小說
人物盲目地對大眾文化趨之若鶩,雖然或許可以用現代社會的普遍生活樣
態來進行了解,不過他們在接受大眾文化的態度上面,卻顯露出在幻覺中
只強調自我價值判斷的傾向。他們最為害怕的是別人的觀點或角度的介入
,導致他們的自我幻覺遭到破壞,因此他們強制他者必須維持跟自己一樣
的視角,並且也要求自己能夠持續作為他者的慾求對象。當達不到這種要
求時,往往就會產生所謂的冷笑主義,或帶來死亡和暴力。
被評為九○年代代表性作家之一的申京淑,在她《放置風琴的地方》、《
哀傷深處》、《僻靜的房間》等小說作品所創造出來的世界,大部分都是
悖離社會脈絡的獨白性告白情緒,而且她所塑造出來的人物,往往跟死亡
有著密切的關係。另一個代表性作家尹大寧,在他〈牛也偶爾進到旅館來
〉、〈在銀色的甕裡〉等作品中出現的小說人物,也全被刻畫成消極被動
的性格,這些小說人物既無法與別人維持真正的生活關係,也無法跟周圍
人物共享成為一體的感動和熱情,每個人物只能處在遙遠的距離上,互相
接受孤立的訊息過活。
這種死亡、觀照和內省氛圍,可說是九○年代以來的時代精神對文學敘事
所作要求的一個重要項目。大部分的當代作家,面對裹著新自由主義包裝
,並具備一路發展態勢的資本主義市場的殘酷機制,採取的態度是,既不
批判也不否定,甚至徹底忽視;他們一味地沉潛在個人的內心世界裡,凝
視著超越世界的神祕。
女性小說新發展與歷史意識的拉鋸
另一個當代韓國文學的主流傾向,就是女性小說的新發展。殷熙卿〈太太
的箱子〉、〈她的第三個男人〉、全慶麟的〈牧羊的女人〉、〈幻和滅〉
、孔芝穎的〈存在不流眼淚〉等小說,與以往的女性小說相比,更有深度
的探討了作為一個人格體的女性的個體性和慾望問題,這些作品普遍都把
焦點放在性慾和母性,以及追求女性自我認同的問題上面。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九○年代以來出現了多本銷售量超過百萬本以上的
暢銷書。大部分都是長篇小說的這些作品,不僅是以紙本暢銷,它更被改
編成電影或電腦遊戲軟體,甚或以周邊商品的形態,逐漸擴充它對大眾的
影響力,並且提高了文學和文化產業的附加價值。其中李恩盛的《小說東
醫寶鑑》、梁貴子的《千年之愛》、金正鉉的《父親》等小說,大部分是
從史實或神祕幻想的世界中取材,內容多為擁護保守的既定價值。這些小
說雖然對擴充讀者層面大有助益,但是過分強調傳統,以及濃厚的文學娛
樂化傾向,就現今社會主義國家相繼沒落,資本主義單一化市場正如火如
荼進行,而造成人們憂慮會失去歷史方向感的情勢而言,不能不讓人擔心
韓國文學是否從此掉入新保守主義的深淵當中。
綜觀以上所述,九○年代以來的韓國文壇,面對當今資本主義全球化和新
自由主義的巨大影響,擺脫了之前文學經過殖民地支配、民族分裂、軍事
獨裁的長期執政,以及民主化運動、高度經濟成長、產業化過程當中所擔
負的社會責任和時代任務,逐漸注意到普遍資本主義文明所創造的事物主
角化、人的物化現象,以及對父權秩序的抵抗,乃至個人心理的發掘等層
面,並對此賦予了比民族分裂等韓國特殊的歷史條件強大的意義。其結果
,當代的韓國文學不像過去現實主義般相信墮落世界的克服可能性,代之
而起的是個人、孤獨、被虐症候群、自我憐憫、冷笑主義、對死亡的憧憬
等內容的呈現。對當代韓國作家來講,這些脫離歷史負債感,實踐個人存
在本質的實驗,可以說是活在世紀初此時此地的分裂主體,所能證明自己
固有價值的唯一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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