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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住在都會,在都會的生活對我而言是非常自然的,我家是住在郊外的 住宅區,在那裡心神不容易安定下來,因為附近的人都認識,所以去買個東 西、遛狗或是整理庭園等都很不自在,但是來到都會,享有匿名性,便很輕 鬆自在,對我而言是很自然的,覺得都會並沒有真正的黑暗,而只有階段性 的黑暗,我詳細地描寫這種階段性,覺得很有意思。──村上春樹 沒當小說家的話,會當什麼呢? 問:我記得你說「寫小說好像是將自己關在密室裡」,所以那也是一種忍耐 吧? 村上:是的,需要相當的耐力,我是長距離跑者,習於忍耐,此外也還需要 集中力,普通的人便不大行;總是去玩比較輕鬆的呢! 問:你其實並不是玩那麼多的,好像最近不大玩,旅行散文集也不像過去寫 得那麼多?那也是某種責任感使然?主題是否比較嚴肅些? 村上:是啊,好像沒有什麼玩;倒不是責任感的問題,不過我還是去了冰島 、愛爾蘭,也寫了各種主題的文章,而且前此還跟人合寫了一冊輕鬆搞笑的 「東京魷魚俱樂部──地球爆裂的方法」。 不過有點年紀之後,便會想到自己到底還能寫幾次長篇小說,以前總覺得要 寫多少都可以,但是現在就會如此想!因為長篇是好幾年才能寫一次的,因 為再寫也有限的,所以一次次不好好寫是不行的;因為已經是在倒數的狀態 了。 問:沒這回事!我想你還能寫出許多偉大的長篇小說的;我很好奇,如果你 沒當小說家的話,你會當什麼呢? 村上:我覺得我什麼都還能做吧!不過無法做的大概是推銷員吧!大概不管 做什麼,我也都能很自得其樂地做吧!我以前開過爵士俱樂部,覺得很快活 ,也還賺錢;或是去學校教書,像我幾次在美國的大學教書,也都還教得不 錯。 問:所以是有各種可能性? 村上:有各種可能性,不過還是作家最適合我,妳想,又不用上班,沒有會 議,沒有什麼不講理的人,只有自己一個人邊聽音樂邊工作就行,也不需要 拋頭露面的;不過最近我開始想只是這樣是不行的,所以開始出去,在人前 演講等,像是最近我在華盛頓的喬治城大學以新生為對象演講,以一五○○ 人為對象,很累人呢!我想做的事,大抵會很拼命去做,那是只能容納七五 ○人的講堂,結果三、四十分鐘的演講,必須分兩次,我用英文演講,沒看 講稿就講的,很集中精神說,就能做到的的;原本像這種在大庭廣眾前說話 的事,我以前一點都不想做,但是現在就會想做,覺得自己不做一次不行。 很想去台灣,不過很怕騷動,我會緊張的 問:我曾經在日本的電視看過你在紐約的演講,用很漂亮的英語說話,還有 簽書會等活動。 村上:我從不上電視的,這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電視台自己任意播出 的吧!結果演講等活動只能在美國等外國舉行才行,在日本演講的話,就會 被認出來的。 問:那你什麼時候能來台灣呢? 村上:我去過中國東北的舊滿洲的地方,那一定跟台灣氣氛很不同,我很想 去台灣,也很想去韓國,不過去的話,大概很麻煩呢!雖然歡迎我是好事, 不過我很怕騷動,太熱鬧的話,我會緊張的。 問:原諒我很執拗,不過真的請一定來台灣玩;除了旅行外,你的小說、散 文等,都很細緻地描述日常生活種種,不管是吃的、喝的,「after dark」 也不例外,如鮪魚三明治、雞肉沙拉等或是穿、用的道具等,那是因為你相 信日常有相當的底力嗎?是人生的安定劑嗎?因為都是很身邊的事物,讀了 有相當的安心感。 村上:是的,像是寫燙衣服應該這樣燙,飯菜應該這樣做,我是還滿喜歡的 ,我自己的日常生活裡也喜歡很仔細地玩味這些事;我已經結婚,可是如果 我太太一個月不在,我也毫無問題,像燙衣服、洗衣服、縫鈕扣、煮飯等, 百般武藝,我全行,這是因為我自己曾經一個人住過,那時我下定決心,要 自己什麼都能來,結果都做得來,日常生活中會做活,是很重要的。 問:我想台灣也有不少男人因為看了你的書而開始做起菜來,像是有名的男 作家公然承認是學你做起義大利麵來,不少人因為你的作品而重新發現日常 例行的事物如做家事的快感的。 村上:這是很好的現象;日本傳統也是說男人不做家事才像男人,但是我覺 得自身的事物要自己能夠處理才能尊敬自己,像是鈕扣掉了自己不會縫,那 樣便無法對自己有敬意了,所以我才想要自己做。 我在孩提時代,因為母親什麼全都幫我做了,我到東京讀大學時,便下定決 心,一定要自己什麼都會才行。 問:我覺得你幾乎所有的事都是下定決心,拚命努力,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這種自信真的很驚人。 村上:我做不到的事也很多,像是三小時跑完全程(full)的馬拉松,以為 自己都能做到,但是知道已經不可能,今後做不到的事會更多,做不到的只 好死心,但是做得到的還是想好好做好。 想寫點新東西,但作品出來前, 一切都是未知的 問:我想在日本或是台灣等都有許多人讀你的書而想成為作家,除了「不寫 的耐力是很重要的」之外,你還有什麼建議嗎? 村上:我並非是想當小說家而當上小說家的,而是突然有一天當了小說家, 很難有什麼建議;不過我本身讀過非常多的書,在十幾歲的時候比誰都讀更 多的書,這些都滲透到我的身體裡,所以能寫東西,所以閱讀是最重要的吧 !找不到不閱讀而成為作家的。 最近年輕人因為仰慕作家而想成為作家的這種型的比較多,這也無所謂,不 過寫小說本身並不困難,難的是持續寫才困難,二、三十年都在第一線寫並 非易事。 問:你寫了二十五年,是否曾經覺得疲憊、倦怠過? 村上:沒有過,而且沒有覺得寫不出來很辛酸過,真的一次也沒有呢! 問:你的小說不少是以都會為背景的,像「after dark」也是,你對都會的 實際感覺如何?好像不是全都是負面的,並非全是黑暗的世界,也有讓人擁 有希望而逐漸見到光明的層面? 村上:我一直住在都會,在都會的生活對我而言是非常自然的,我家是住在 郊外的住宅區,在那裡心神不容易安定下來,因為附近的人都認識,所以去 買個東西、遛狗或是整理庭園等都很不自在,但是來到都會,享有匿名性, 便很輕鬆自在,對我而言是很自然的,覺得都會並沒有真正的黑暗,而只有 階段性的黑暗,我詳細地描寫這種階段性,覺得很有意思;還有都會本身雖 不黑暗,但是在都會裡的人可能都有些黑暗過去,而因此受牽累,像是「after dark」裡的蟋蟀;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別人不知道,白川、瑪麗也都可以 說是有不可告人、不想告人的過去的,大抵都是身心的居多,在都會反而能 包容、積累下來,在鄉下的話則會遭查詢、探索,問東問西,但是都會則不 會盤查而加以接受,我想描繪的是這樣的都會。 問:今後你的寫的小說也會還是以十五歲或是十九歲這樣年輕的人為主角嗎 ?是不是持續這樣的方向呢? 村上:未來的事還不知道呢!或許突然以五十七歲的第一人稱開始寫起來; 我想寫的是過去所沒有,會想寫點新的東西,所以結果可能會誕生全然不同 的作品出來,一切都是未知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