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蕙仙 (20050221)
10年前，預言台海戰爭的《1995閏八月》，在96年總統大選對岸的飛彈
助陣下，狂賣了30萬冊；2004年，台灣最暢銷的書是一本與現實無關、
與本土無關的宗教推理書《達文西密碼》，同樣熱銷30萬冊，卻標幟出
了不同年代相異的閱讀心情。
10年時間裡，台灣在閱讀方面最重要的變化也許是：負載的使命與責任
少了些，閱讀成了一件比較純粹、比較生活的事情。也因此，政治書的
熱潮退了，成功故事有了更生活化的面貌，庶民書寫成為流行，書籍與
影像有了更密切的聯結，「作家」一詞也有了更寬的定義。
根據金石堂的年度暢銷書排行榜，過去10年，台灣的閱讀趨勢基本上是
社會變化的「落後指標」。出版驗證了社會的潮流，一旦某個出版類型
熱銷，通常意味著趨勢已成現象，而且是一個成熟的社會現象。對出版
人來說，這倒不是個壞消息，因為如此一來，對社會脈動比較敏感的出
版者，就不會缺乏抓住社會集體品味的機會。
解禁的世代，失重的人生
10年以來大大竄起的名字中，被定位成都會風情的幾米與IKEA同時成為
顯學，可能並非巧合。得要做好了經濟上與生活自覺上的準備，台灣才
能夠迎接像幾米這樣專注地與自我對話的作家、像IKEA這樣全力地與風
格周旋的傢俱。
同樣屬於某種「me世代」風情代表的痞子蔡和王文華，堀起於台灣近10
年來愈來愈熾烈的戀愛狂潮中。表面看來，他們好像都可以歸類為所謂
的「都會愛情作家」，但骨子裡，他們其實分別跨坐在愛情天秤的兩端
，一個是對純愛天真的耽溺，一個則是對純愛有著本質上的懷疑。有趣
的是，不論你相不相信愛情，你卻都很需要愛情，不然你真的沒有別的
事可幹。在一個沒有戰爭、沒有飢餓的年代裡，對一個除了擔心失戀、
別無人生重大挫折的世代來說，愛情不只是閒磕牙，而是舉足輕重的生
命事件；但是從諸多喃喃自語型的愛情書大賣來看，藉著愛情，這個孤
獨的世代要的似乎其實是他自己。
台灣出版界的另一種自我探索風，表現在寫作者行列的繁榮興盛。過去
10年，寫作變成一件自我辨識與救贖的工程。在後解嚴年代，人們突然
間發現，掙脫了巨大的黨國箝制並無法成就全然的自由，每個人的背後
都還有著深而緊的家族與自我鎖鍊，書寫的對象由大歷史轉到了小歷史
的場景裡，嚴厲甚至坦白的程度卻未見打折。在華文出版史上並不常見
的寫作娘子軍，排列出令人驚豔也驚嚇的陣仗，書寫出我們向來並不熟
悉的阿嬤的故事《異情歲月》、另類的母親《多桑與紅玫瑰》、不馴的
女兒與暴力受害者《暗夜倖存者》…。除了少數男性如李敖樂此不疲地
以工筆手法描繪自己的雲雨歷史之外，可以說，在過去這個面對並且解
放自我的10年裡，至少就出版品而言，男性表現得並不如女性勇敢且多
元。當然，這也是不難想像的，畢竟女性噤聲太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這
麼一個可以放歌的年代，當然要扯開喉嚨、全力以赴。女性自覺所迸發
的寫作能量形成了過去10年台灣出版界的一大盛景，其意義並不僅僅在
於「姊姊妹妹站起來」，通過女性的誠實與淋漓盡致的書寫，也讓我們
看到了更多、更深的台灣。
五年級同學的懷舊風潮
嚴肅面對自我的還有一個族群，那就是「五年級」。五年級的定義大家
都很清楚，這群民國50年至59年出生的人，在過去10年間，陸陸續續走
到了生命的前中年期。逐漸在各行各業擁有實權與影響力的他們，本以
為一切勝券在握，不料面對的卻是台灣的巨變：政治上，政黨輪替顛覆
了許多固有的規則與價值觀；經濟上，走過熱錢湧入、台股飆漲的年代
後，過去10年間其實大多在經歷著規模不一的泡沫破滅。忽然間，「成
長」不再是個理所當然的事情，一直習慣於「往上爬升」的五年級，發
現自己走到了一個龐然的停滯裡；同時，這群生長於經濟起飛時期的人
，是戰後台灣第一個有能力進行精神消費的世代，於是，人數眾多的五
年級生終於支撐起了一個顧影自憐的懷舊產業，其中自然也包括從《五
年級同學會》帶動的出版風潮。
以世代經驗作為書寫的標的，五年級出版品的風華很可能難以在後來的
世代再現。一方面是人數所形成的規模問題，六年級、七年級、八年級
…你輕易就可以想像那種人口遞減後的稀稀落落，真的不容易再編舖出
一個整齊的寫作隊伍來；其次，五年級是台灣的「前全球化世代」，許
多生命中的重要事件仍然是以台灣作為輻射點，集體經驗的凝聚性對懷
舊這件事情來說是很重要的基礎；第三，五年級大概也可以算是前網路
世代、前手機世代，對文字表達，至少還存在著慣性與依賴，透過平面
出版品來糾結記憶，是個自然而然的選擇，其後的世代當然也會成長到
歷史經驗累積豐富的年紀，不過，到時候他們會偏愛哪種註記自我的形
式呢？這倒會是個有趣的謎題。
超級暢銷書族繁不及備載
台灣大環境的改變也促成向來人氣不弱的財經書產生新的趨勢。一方面
是大人物的成功故事慢慢式微，老是讀那種逆水上游的故事真的煩死人
了；二方面，理財書走向平民化、簡單化，《理財聖經》的大賣點醒了
出版人，要把讀者當傻瓜才能體貼他們的需要。這本書帶動了兩個出版
流行，其一是「聖經風潮」，其後數年間，出版界各式各樣的「聖經」
大量出爐，標榜的是內容的權威性與完整性。
書名跟風是台灣出版界的一大特色，如1996年《EQ》大賣後，市面上至
少出現百種以上掛著EQ的書籍；《富爸爸、窮爸爸》的熱銷甚至形成一
個書系名稱，其他如各種「完全系列」、「雞湯系列」等等，一旦出現
某本超級暢銷書，後面徒子徒孫可以綿延數年。
其次是各行各業入門書成為市場主流，閱讀的實用性表現在「從頭教起」
、「從無到有」。出版人體會到：一本書不需要談太多，一次教讀者一
點東西就夠了，訊息太多的書反而不好賣；對比台灣書籍的輕薄短小與
易讀易懂，與中國書籍出版品的「厚實」程度與呈現方式，一方面顯示
出台灣出版界已經脫離「俗擱大碗」的階段，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讀者為
閱讀這件事情付出的心力，已經是個「稀有財」了。
在忙碌的工商社會，需動員到太多閱讀肌肉的書籍，在台灣恐怕是愈來
愈難賣了，因此各個領域的入門書很多，更深入的則少得多；看起來好
像台灣社會永遠都是初學者。各類專業上精益求精的需求則轉而在細膩
經營分眾市場的雜誌裡求得滿足的可能。
死亡及其所創造的
解嚴另一個效果是解放了諸多禁忌，其中之一是死亡得以成為出版的重
要主題。從《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開始，談論死亡給了台灣人學習
重新認識生命價值的機會，由「知死而惜生」概念延伸出來的病人誌、
疾病學也在健康意識抬頭的出版風潮中得到讀者的青睞。10年來，《西
藏生死書》、《腦內革命》、《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潛水鐘與蝴蝶
》…許許多多精采的出版品陪伴著讀者一同進行深度的人生叩問，也幫
助讀者在多變無常的世界裡，尋找安身立命的可能；特別是世紀更迭、
台灣經歷近50年來最嚴酷的衰退之際，在憂鬱席捲中，精神治療出版品
快速到位，也若干程度地紓解了台灣的藍色恐慌。
或許集體的精神耗弱也可以解釋近兩、三年來政治書的不振，畢竟台灣
人這些年來的不快樂、忿怒與憎恨情緒，政治人物在連年選舉中過度動
員的民粹激情，難辭其咎。民眾被政客搞得雞犬不寧，若還回過頭去捧
場買他們的政令宣導書，豈不太麻瓜了些？無奈且無力可回天的眾多讀
者們，不躲進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又有其他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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