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CLUB_KABA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不恐怖的例外--「四季奇譚」裡的三部電影 侯季然 -------------------------------------------------------------------------------- 大體而言,越好的小說,越容易被改編成爛電影;相反的,庸俗的小說,改編成電影,卻 常出現經典之作。若要用這條定理去檢驗史蒂芬金小說改編的電影,我們馬上會面臨一個 難題:史蒂芬金的小說到底算爛還是算好呢? 依照目前改編史蒂芬金小說的眾多電影及電視劇來看,史蒂芬金的小說應該是好小說,因 為那些影視作品大多蠻爛的,不只無能將小說裡透露出來的陰暗邪惡氣氛轉化為影像,書 裡描寫的鬼怪一旦變成特殊化妝的血漿黏液,看起來就很廉價可笑,再加上劇本經常省略 小說裡鉅細靡遺的細節描繪,以致於人物與敘事發展都顯得很空泛,很不合理。當恐怖與 現實生活脫節,也就失去了說服人的力量,再有更多嚇人的模型也無法勾起觀眾心底最深 層的恐懼。 但是,如果我們把「爛小說≒好電影」這條定理的驗證範圍縮小到「四季奇譚」裡分別被 改編出來的三部劇情長片,卻又發現,原來史蒂芬金的小說是爛小說?因為這三部電影皆 稱得上出色,而且各自在影像裡自給自足,不因文字的精彩而顯得失色。同一本書裡好電 影出現的機率這麼高,原著怎麼有可能是好小說呢?(看看張愛玲的小說可有改編成任何 一部好電影?) 按照時間順序,「四季奇譚」裡最早被搬上銀幕的小說是「無邪的秋」,在1986年被著名 家庭喜劇導演勞柏雷納(Rob Reiner)搬上銀幕。電影標題捨棄小說原名「屍體」(Body ),改用一首50年代老歌的歌名《站在我這邊》(Stand by Me),作為名稱及貫穿全片的 精神意旨,從「屍體」變成《站在我這邊》,其實已經點出了電影有別於原著的關懷方向 。這個回憶四個童年死黨在青春期的前夕,出發尋找一個失蹤小孩屍體的故事,小說裡著 重的是四個角色偏向陰暗的心靈描寫及旅途中經歷的陰森氛圍,史蒂芬金以他一貫鉅細靡 遺的筆法,把這趟冒險之旅鋪陳為這四個少年日後灰暗成年生活的序曲。被尋找的屍體像 是一個象徵,象徵這四個少年即將要面對的成年生活,因此,所有的驚險與追尋,都隱隱 透著不祥的預兆。雖然通篇未曾出現任何超現實的恐怖事件,卻已經讓人背脊發涼。 但是電影《站在我這邊》幾乎是與原著相反的,朝向甜美中帶著苦澀的成長電影方向去。 電影沒有對原著做任何大的更改,在結構上也沿用了小說的第一人稱敘事框架,只是原著 裡陰暗世界的序曲,在電影裡卻成了青春與友誼無限美好的尾聲。 導演將自己的童年經歷投射在故事敘述者戈弟身上,從敏感纖細的戈弟口中,帶出其他三 個角色:開朗成熟的克里斯、怪異倔強的泰迪與憨直膽怯的維恩。這四個少年,各自有著 因成長創傷形塑的獨特個性,四種性格彼此對照、互補,在短短兩天的旅途中,相繼吐露 深藏的創傷,並在目睹屍體的旅程終點時一瞬長大。《站在我這邊》最動人的,不是來自 於小說情節,而更是影像與表演。四個主要演員自然可信的演出(其中包括光芒四射的早 夭巨星瑞凡費尼克斯(River Phoenix)初次擔任主角的銀幕演出),輔以優美詩意的攝 影風格,無需言語,已經把天真、幻滅、死亡與回憶的美好等影片的主題說明清楚。當大 塊風景角落處,四個渺小的身影輕輕走過、透過葉隙的陽光,在男孩的髮與肩上灑上一層 金,這些意境幽深的鏡頭,使得《站在我這邊》成為優秀的電影,而非史蒂芬金文字的附 庸。 同樣的,1995年的《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也是藉由表演與影像,走 出屬於電影的神采。這部改編自「願春常在」的電影,由作品量少而精的法蘭克達拉邦( Frank Darabont)執導,曾獲得奧斯卡獎七項提名,並被IMDB評分為史上第二名的好電影 (僅次於《教父》),是觀眾心目中最好的史蒂芬金小說改編電影。《刺激1995》的成功 不只得力於原著小說峰迴路轉的逃獄情節,而更在兩位主要演員,提姆羅賓斯(Tim Robb ins)與摩根費利曼(Morgan Freeman)的精彩演出。 與《站在我這邊》裡四位童星的自然寫意恰恰相反,《刺激1995》的演員表現,走的都是 內斂而精準的學院風格。提姆羅賓斯飾演被冤枉入獄的銀行家安迪,從一開始的安靜寡言 ,走向中段在監獄中自立的優雅自信,乃至後段被斬斷希望的激情與瘋狂,表演的層次分 明,卻又渾然一體,極具爆發力。反觀冷眼旁觀的老囚犯摩根費利曼,則像是老練的捕手 ,將提姆羅賓斯不斷投出的驚奇變化球,吸納並詮釋成影片整體希望傳達的意旨:人究竟 能不能堅持信念,不受環境影響,甚至逆轉命運?《刺激1995》呈現監獄生活的殘酷,也 同時呈現人被環境制約的無奈。當一關數十年的老囚一旦獲釋,卻反而在自由的生活裡選 擇自殺;當安迪將莫札特歌劇「費加洛婚禮」的樂聲透過廣播傳到監獄的每個角落,封閉 的心靈一瞬間獲得釋放,關於信念與命運的辯證,頓時將電影的境界,從曲折意外的逃獄 「傳奇」化為與命運及環境對抗的人生「寓言」。雖然電影忠實呈現小說的情節,但是影 像直接而訴諸感性的渲染力,卻將故事的潛力發揮至極致。 最近一部改編自「四季奇譚」的電影,是1998年的《誰在跟我玩遊戲?》(Apt Pupil) ,由以《刺激驚爆點》(The Usual Suspects)技驚影壇的新銳導演布萊恩辛格(Bryan Singer)執導。原著「腐敗的夏」,描寫十六歲的中學生陶德發現隱姓埋名的納粹戰犯 杜山德竟與自己一同生活在小鎮上,在與杜山德交手的過程中,陶德從佔有優勢的勒索者 ,一步步淪為邪惡心靈的奴隸。小說著重於老人與少年之間權力關係的微妙變化,少年從 純真走向邪惡的過程,同時也是老人頹敗之軀得以重拾活力的關鍵。相較於小說的長篇鋪 陳,電影少了很多細膩的心裡轉折,不僅因為簡化了情節,也是因為飾演少年的布萊德瑞 佛洛(Brad Renfro)與飾演老人的伊恩麥克連(Ian McKellen)演技實力太懸殊,擦不 出旗鼓相當的火花。 但是這並不表示《誰在跟我玩遊戲?》毫無可觀之處。導演有意的更動了小說裡一些情節 ,譬如小說中老人主動將流浪漢引誘至家中虐殺,在電影裡則成了流浪漢自願提供性服務 以交換食物,才被老人帶至家中殺害;又如小說中識破少年秘密的輔導老師,在電影中則 被少年威脅將誣告他性騷擾自己來阻止老師報警。再加上導演在片中大量凝視布萊德瑞佛 洛俊美臉孔及青春裸體的特寫,對照伊恩麥克連衰老中帶點邪氣的表演風格,竟使得《誰 在跟我玩遊戲?》出現了史蒂芬金小說從未涉及的男同性戀意涵。 《誰在跟我玩遊戲?》雖然因為兩位演員的配合問題,在劇本情節中的人性角力上失去 力道,卻也因為將這兩位演員各自的特質並置,意外開拓出在劇本及情節以外的奇特效果 。在眾多史蒂芬金小說改編電影裡,另闢蹊徑。而導演這種挑出原著裡隱而未現的曖昧加 以擴大,使得影像的意涵涵蓋更廣的手法,也在他後來執導的《X戰警》(X-Men)中進一 步發揮到淋漓盡致。 連續三部傑出的改編電影光環下,「四季奇譚」真恐有被沒讀過小說的觀眾歸類成爛小說 的危機。然而,實際上「四季奇譚」卻可能是史蒂芬金至今最好的小說作品。追究「四季 奇譚」成功的原因,或許就在於小說家有意節制渲染超現實的恐怖情節,將其轉為可信且 細膩的人性考察,才使得電影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在影像與表演的領域裡添加獨特的詮釋 ,成就電影的魅力。小說裡陰暗、細節、充滿辯證的思考,原本就和電影浪漫直觀的媒介 特性大相逕庭,而「四季奇譚」裡的的三部電影,正說明了改編的成功秘訣,不在於對文 字亦步亦趨,反而必須找到唯有在影像裡才能成立的解讀方式。 凡有規則,必有例外。「四季奇譚」不但是史蒂芬金小說裡不恐怖的例外,更是小說改編 電影中難得雙贏的經典示範。 ※編按:「四季奇譚」小說由遠流出版社重新發行,詳情請見 http://www.ylib.com/hotsale/dif_seasons/ -------------------------------------------------------------------------------- 發表於小電影主義第 275 期【非同步影評】 全部 電子報 文章 作者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