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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給兒子的信 活著 像一支駝隊 駱以軍  (20050304) 也許是因為你們啟動了某個,密鍵在我內裡的神秘動物本能。那和 我年輕時所想像的「活著」的時間契約大大不同了:那變成一段漫長的 旅程。因為你們會純真無辜地問我(你們常把我當作一個玩伴,或是有 時心不在焉的遊戲首領:「我們在哪?」「我們將要往哪去?」「還有 更好玩的嗎?」那使得「活」變成一支駝隊。你爺爺已經倒下,在我的 面前。此刻我成為這支駝隊的領隊者,我用我的身軀擋住你們,不讓你 們看見爺爺死亡這件事。 孩子:「五月和藹的陽光讓我寫作時面對的這片大海顯得亮炯炯但 不是金光四射。潮汐已經平復,海水靜靜依偎在陸地上,幾乎不起一絲 漣漪或泡沫。近地平線的海面是一片鮮艷的紫色,點綴著等距的翠綠線 條。地平線處的海水則是靛青色。近岸的海水淺綠清洌,倒影的陽光較 少,但不是透明的,只是半透明─這裡是北方,即使燦爛的陽光也無法 穿透海水表面。……天空非常蒼白,像被鉛筆畫上了淡淡的銀線。近頂 部的天空逐漸轉藍,予人一種正在振動的感覺。但整個天空看起來冷冰 冰的,就連太陽看起來也是冷冰冰的。」 這段文字是英國女小說家艾瑞斯.梅鐸的小說《大海,大海》的開 頭,此刻我抄寫著它們,想像著自己正和許多年後的你說話,那種心情 ,真像是這兩三年來,我獨自一人到機場搭飛機(國內線),總算儀式 般到大廳一個保險公司買一支限時24小時的保險,八百多塊(很貴,但 像賭徒下注),若是墜機,你們和你們的母親便可獲一千五百萬的理賠 。每回,最後飛機在顛簸震動和逆噴射的氣爆聲中降落松山機場,我總 是額抵舷窗,同時浮現兩種心情:「沒事了。平安回來了。」以及「唉 ,彩券摃龜了。」他們總在幾天後寄來一張,我的筆跡填寫的(無效) 保單。一千五百萬。受益人:你們的名字。賭注:我的名字。 ● 那樣的心情。如果……真的……,你們收到那筆獎金,那時我已不 在場了。我只能用想像的:當你們目瞪口呆看著災難撲頭打下,那後面 卻還帶著,我,一個父親,和惡魔討價還價後的,託它捎來的,某種想 翼護你們的焦慮心思。 當然,在我寫信的現下,我是「在場」的(且我希望神能多給我一 些時間,給我年輕時默許的時間的兩倍),我想讓你們兄弟看見更多的 畫面,或是在同一畫面裡看見更多的元素。但我似乎力有未逮,你們兩 個小身體站在我身邊,我只能任令時間按它本來的速度貼著我們仨流過 ,我無法加速或讓它緩慢。我沒有魔術可變,我無法在你們的夢境裡動 手腳。 一如信首我引的那段文字,那個海邊場景,同樣的時間(五月), 那時我們真的置身其中。我們眼前的大海完全就是那位女作家描寫的那 樣。那時海浪像一群跳馬兼疊羅漢的白色緊身衣體操選手,層層翻撲過 來,你們尖叫譁笑地背著浪朝我跑來,然後跌倒,小身體在溼沙上滑動 ,最後撞在我如龐大海獅的中年肚腹上。那時我的身體是一個父親的身 體。它似乎被放大了。它攔住海浪推送你們的力道,把你們從淺灣中撈 起。我和你們一同置身其中,像靜止畫面的,白色浪峰上的水上摩托車 ,沙灘上的、各式花色的比基尼,或一些「冷冰冰陽光」下的,男人女 人的身體。我也許看到的比你們更多,更具構圖之縱深。但最根本的差 異是,我比你們恐懼,那眼前的平和安寧時刻所不能測的──我或許用 「災難」形容──但那麼實體感衝擊、撲打,使我手腳冰冷、畏懼、哀 傷……那種種不能測的。 也許是因為你們啟動了某個,密鍵在我內裡的神秘動物本能。那和 我年輕時所想像的「活著」的時間契約大大不同了:那變成一段漫長的 旅程。因為你們會純真無辜地問我(你們常把我當作一個玩伴,或是有 時心不在焉的遊戲首領:「我們在哪?」「我們將要往哪去?」「還有 更好玩的嗎?」那使得「活」變成一支駝隊。你爺爺已經倒下,在我的 面前。此刻我成為這支駝隊的領隊者,我用我的身軀擋住你們,不讓你 們看見爺爺死亡這件事。 我的雙腿觳觫,眼前茫茫。 ● 你們的爺爺,我的父親曾告訴我:「你祖父一生愛重讀書人。」( 那似乎轉喻成一種家訓或傳奇的口吻:所以記住,我們駱家,世世代代 要敬重讀書人。)那是什麼意思?那似乎表示著,我們這一家,我們這 一族,「不是讀書人」?(如此『種姓制度』世襲身分?)你祖父說, 我爺爺你太祖父是個生活藝術家,一個殺豬的,一個俠義而慷慨之人, 一個賭鬼。我小時候,每年除夕,你祖父總要跟我重述一次「我們駱家 」的家族故事:那不外乎是一些發生在農村裡的賒贈豬肉給窮人,結果 自己窮當了褲子之類的粗糙情節。有一些價值在其中:「濟弱扶傾」、 「光棍」、「眾人皆舉大拇指說你祖父:仁厚」。像是在對著看不見的 觀眾悲壯地唱戲。 如今琢磨回想:那是否其實是一則「遷移者的故事」呢? 我祖父作為一遷移者(像『百年孤寂』裡的老邦迪亞,他和兄弟被 人設局,一夜之間賭博輸光了全部祖產),從安徽遷往南京江心洲;我 父親你祖父作為一遷移者,他混身於一九四九年那上百萬名遷移者其中 的一名。年輕時我厭膩那重播的敘事,後來我將之作為破綻簡陋的小說 材料,如今,我猜想:那後面或有某些他們本來預期透過我,傳遞給你 們的價值─可能是某種明哲保身的哲學,可能是在漂流途中下意識讓自 己較受人喜歡,讓第二代活在一較不受人排擠環境的生物本能;可能是 一種慷慨或同情心;也可能是相反的面對險惡的自我勵志:我奶奶的話 :「狼走到哪裡都是喫人肉,狗到哪裡都是喫屎」─但那些訊息,那些 附著在我父親事故後面的價值,到了我,便傳遞故障了,它們暈糊、紊 亂,或像線路漏電一樣把重要的消息給弄丟了。 我祖父作為一遷移者(像『百年孤寂』裡的老邦迪亞,他和兄弟被 人設局,一夜之間賭博輸光了全部祖產),從安徽遷往南京江心洲;我 父親你祖父作為一遷移者,他混身於一九四九年那上百萬名遷移者其中 的一名。年輕時我厭膩那重播的敘事,後來我將之作為破綻簡陋的小說 材料,如今,我猜想:那後面或有某些他們本來預期透過我,傳遞給你 們的價值─可能是某種明哲保身的哲學,可能是在漂流途中下意識讓自 己較受人喜歡,讓第二代活在一較不受人排擠環境的生物本能;可能是 一種慷慨或同情心;也可能是相反的面對險惡的自我勵志:我奶奶的話 :「狼走到哪裡都是喫人肉,狗到哪裡都是喫屎」─但那些訊息,那些 附著在我父親事故後面的價值,到了我,便傳遞故障了,它們暈糊、紊 亂,或像線路漏電一樣把重要的消息給弄丟了。 我是和你們一起坐在電視機前看「嚕嚕米」、「豆豆先生」這些卡 通看得專注忘我。我沒有「我的傳奇故事」可以說給你聽。有些夜晚, 你們和你母親挨擠熟睡在我們鄉下的小屋,我則和我的創作者朋友們, 在城市的PUB裡抽菸打屁,我聽著他們說著各種荒誕乖異的故事── 在城市迷宮的一間一間豪華得像天方夜譚皇宮的汽車旅館,和不同的陌 生人上床,那種入夜後即變裝出門,近距離身體試探、迂迴對白、輕暴 力、爭奪支配權、扮戲……的性冒險──心裡湧漲著親愛之情。他們是 我的同伴,我的同一代人,他們有一種從浮華年代長大而今年近四十, 既天真又世故,面對權力或愛情的傷害,各種奇奇怪怪、溫暖又自嘲的 解消方式。他們交換著憂鬱症的治療小百科。他們戲稱我是「比較胖、 比較醜的夏綠蒂」(那是我這個年代一當紅美國影集裡,幾個女主角中 最保守、拘謹、對性事充滿中產階級價值但又對聆聽同伴豔異故事最大 驚小怪的其中一個)。 ● 我該對你說這些嗎?我的孩子。似乎因為有了你們,我以一種稀薄 迷霧或是只以腳尖伸進激流的形式參與我眼前正在發生的這個世界。我 幾乎不再如年輕時用肉搏去換取經驗了。我看見了什麼?或是有一天當 我不在了,你們會記得我陪在身旁的那段時光,你們看見了什麼? 那就好像,我們父子一同坐在沙灘,駭望著遠方天際線驟然升高成 摩天大樓群一般的浪頭。但下一個瞬間,我發現我們是坐在客廳沙發瞪 著電視裡的畫面。那時我渾身發抖地站了起來。災難何其遙遠,卻有什 麼巨大近乎神詛的力量劈頭打下,把我們打回赤條條猿猴原形只剩下恐 怖與哀憫,那些沙灘上成列仆趴在破爛木材間的白色屍體,那些眉心點 硃砂臉容像佛陀般標誌的待領屍的印度孩童(和熟睡時的你們的何其相 像),那些跪伏在海灘慟哭的倖餘者的臉,什麼一列火車在海嘯中翻覆 瞬間罹難一千多名乘客。死亡人數的估報像久遠傳說的「金元券」幣額 抵膨脹之物價,一日數變:一萬、兩萬、七萬、十萬、十五萬…… 「那是什麼?」我和你們一同站在那因為將一切畫面掀翻擰揉而無 從再以一種印象畫派細微顫索記錄時間和光影的暴動之前,像核爆之瞬 被烙印在石牆上的三個人形。那使得我和你們的年齡差而本應傳遞的經 驗──包括觀察術、多中心主體的人情世故領會,愛或感性的能力、面 對死亡的學習、或你們將要進入的某一種分門別類的對這世界的知識─ ─皆失重或失去時間向度。剩下的竟然只能是宗教般的簡潔話語。 很多年後(或應說『很多年前』),這樣的一封,多餘的信。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23.1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