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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井一二三  (20050309) 晚年的谷崎潤一郎嫌京都的冬天冷,搬到氣候溫暖的靜岡縣熱海、湯河原等溫泉 區生活。那裡離東京不遠,他偶爾帶年輕女傭一起坐火車去逛銀座大街在老字號 商店買東西,但是一定當天就回去。直到一九六五年去世,他都不肯住在「被鄉 下武士糟蹋」的故鄉東京。 東京學泰斗川本三郎所說的三大古典之一,一九七八年文學評論家磯田光一問世 的《做為思想的東京──近代文學史論札記》,開頭就引用森茉莉的散文體小說 《瘋狂瑪麗亞》中的敘述: 「總的來說,淺草族是老東京,世田谷族則是土包子。他們幾乎滿天滿地充滿於 世田谷、阿佐谷、杉並等舊市區外,無言中壓迫著瑪麗亞。這些老百姓是戰後才 裝做東京人的原鄉下佬,為勤勞與認真而自豪的高等賤民;一點也不像淺草的菜 商、魚商、裱糊匠等,只是為了生活而打工,絕不會誇耀勤勞的。」 文豪森鷗外之女兒茉莉,一九○三年生於東京本鄉區,離帝國大學不遠的山手台 地上;直到十六歲結婚,十九歲隨丈夫赴歐陸以前,她都一貫住在舊市區。回國 後,經離婚再婚又離婚,三十八歲的茉莉到下町老鬧區淺草,租間房單獨生活過 一段日子。鄰居是吧女、妓女、藝人、匠人等下層貧民,對淪落的山手老名媛很 寬容、滿體貼,令她聯想到巴黎小公寓的居民來。 反之,她戰後搬過去住的世田谷,乃原先的洋白菜園上蓋了簡便房子的新興住宅 區;居民多是鄉下農民的兒女跑來東京穿上西裝做下層白領階級的。新開發區的 風氣使自以為是老東京的森茉莉受不了。她覺得土包子的生活方式不乾淨、品味 差、沒有個性、簡直「連狗貓都不如」。 她極力攻擊的「世田谷、阿佐谷、杉並」,如今是有目共睹的高級住宅區。即使 在《瘋狂瑪麗亞》最初發表的一九七六年,居民當中不缺乏「報紙一定看『朝日 』、書本一定看岩波書店、廣播則一定聽看NHK」的知識階層。何況「阿佐谷、 杉並」是自從二十世紀初,文人集中居住的中央線文士村所在地,全東京波西米 亞文化氣氛最濃厚的地區。 ● 關鍵在於「世田谷、阿佐谷、杉並」居民是從外地來東京要爬上社會梯子的新興 勢力;淪落的老名媛森茉莉則屬於正在打敗仗的既得利益階層,一方面徹底瞧不 起他們,另一方面本能地感覺到威脅。 磯田光一把森茉莉的文章放在《做為思想的東京》開頭,因為她對「下町─淺草 族」與「郊區─世田谷族」的描寫很精彩,生動地對照了「老東京」和「土包子 」的生活態度以及價值觀念。 繼承江戶平民文化的「下町─淺草族」很有都會人的瀟洒和老練:他們怡然自若 ,懂得享受,以逆來順受為人生原則。相比之下,新興的「郊區─世田谷族」是 野心勃勃的一群人:他們保留著貧窮農村的習俗,樸素認真卻不懂幽默,講節約 往往到吝嗇的程度。 「郊區─世田谷族」之於「下町─淺草族」,猶如美國人之於歐洲人,雖然有粗 野之嫌,但是始終精力旺盛得驚人不已。 茉莉本人,實際上既不屬於前者,又不屬於後者。她出生長大的「山手─本鄉」 為明治政權領導階級所住的地區。外地武士打下了德川幕府以後,翻身為首都的 主人,住進城堡西邊的台地上構成「山手─本鄉族」。 「下町─淺草族」是本來在江戶城受將軍支配的平民,城堡換了主人以後,又受 到「山手─本鄉族」的壓迫,非得以逆來順受為原則過日子的。茉莉之在淺草貧 民區感覺舒服,好比主人去傭人家受到款待,或者身在外地的遊客欣賞異國情調 一般。 「山手─本鄉族」是外來的侵略者。即使是森茉莉小時候,她家人一上街就遇到 當地老百姓不友好的眼光。《瘋狂瑪麗亞》就說:從帽子鋪店員到西餐廳伙計, 一個一個地小看她偉大的父親,把他當作鄉下老頭子而戲弄,逼他在無人的角落 憤怒地喊出一聲「糞!」森鷗外是留過洋的高級軍醫兼著名文學家,然而畢竟不 是老江戶,在「下町─淺草族」看來是土眉土眼的土包子。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的權力結構又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整個社會進入 都市化、工商業化階段。這回「山手─本鄉族」精英要被「郊區─世田谷族」群 眾趕走了。土包子老頭的女兒森茉莉,被新勢力「郊區─世田谷族」圍繞的時候 ,拿出「下町─淺草族」跟他們做比較而進行批判,其實有點狐假虎威。 ● 那麼激烈地憎恨著世田谷的風氣,森茉莉卻老不搬走;從四十八歲直到八十四歲 去世,總共住了三十六年。她度過童年的「山手─本鄉」早在美軍空襲中消失, 「下町─淺草」被破壞的程度更為徹底;跟多數東京災民一樣,戰後的茉莉也只 好往西郊找生活空間的。簡陋公寓的狹小破舊房間裡,晚年的茉莉老夢想遙遠的 巴黎。 《做為思想的東京》主要討論日本人眼裡的東京究竟是甚麼。作者說:東京不是 一個「地方」,而是全國的「中心」,也是整個社會該進步的「方向」。 正如森鷗外從石見國(現島根縣)津和野到首都來上學、做官、被派去德國留學 ,全國有為的年輕人幾乎無例外地希望先在東京培養實力,然後向廣大世界邁進 、發達。 小時候的森茉莉穿德國的衣服、吃法國的巧克力和英國的餅乾,因為西洋物品是 統治階級的標誌。「山手─本鄉族」比「下町─淺草族」優越,由於在生活層面 上更接近西洋。多年後回想二十世紀初的東京,茉莉也絕不忘記地強調,當年人 引進歐洲風俗多麼地道精彩。她回憶中,倒很少出現對於老江戶文化的懷念。 當東京變成不是一個「地方」,而是全國的「中心」、進步的「方向」時,它不 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種概念、意識形態。一代又一代的土包子野心勃勃來這裡 ,成功地翻身為東京人以後,馬上被下一群土包子驅趕……。 磯田光一指出:當外地出身的文學青年紛紛跑來東京形成幾個文士村的時候,東 京出身的文學家如小林秀雄、永井龍男等反而對首都的變貌感到絕望,成群搬到 古城鎌倉尋找「第二個故鄉」去了。 在東京出身的小說家當中,對故鄉的愛憎最極端強烈的不外是谷崎潤一郎。他在 一九三四年發表的散文〈思東京〉中,回憶十一年以前發生的關東大地震竟寫到 :當時隻身在箱根溫泉區工作,一方面很擔心家人的安全,另一方面想像到東京 徹底瓦解、化為灰燼的樣子而不禁興奮,差一點就要鼓掌喝采起來,因為經過了 一場破壞,醜陋的東京會改建成歐美一流城市一樣的近代化首都。 一八八六年出生的谷崎潤一郎屬於鷗外和茉莉中間的世代。谷崎家祖先好幾代都 在江戶城從商,他本人亦生長在市中心日本橋蠣殼町,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老江 戶。 他比森茉莉所說的「下町─淺草族」還要資深,因為淺草本來不在市區內,而於 農村人工建造的遊樂區。相比之下,日本橋是德川家康開江戶城時候,就劃為平 民居住的老地區,當年通往各地的五街道均以這裡為起點的全國中心。 ● 但是,潤一郎父親跟不上時代的變化;谷崎家逐漸沒落。整個下町地區也失去早 年繁華,鄰居親戚都分離四散。對他來說,明治東京的發展意味著故鄉江戶的蕭 條、冷落。 以逆來順受為人生原則的老江戶,在弱肉強食的近代社會裡注定成為失敗者,也 不會因此而奮起。年輕的潤一郎看著乾焦急,惡狠狠地把自己家人稱為「敗北的 江戶兒」。 他討厭「敗北的江戶兒」之程度,跟他憎恨外來侵略者「鄉下武士」之程度不相 上下。結果,他否定了東京的一切,反而強烈地嚮往西洋。(跟「鄉下武士」的 女兒森茉莉不謀而合了;可見,做為「地方」的東京是被當地人和外來人都否定 的可憐兒。) 大地震發生時,三十七歲的谷崎潤一郎住在橫濱從事電影製作,過著完全西化的 日子:住洋房、穿西裝、吃西餐、開派對、跳交際舞、專門跟洋人打交道。他當 年的審美感在都會派嗜虐狂小說《痴人之愛》中充分表現出來。 在箱根山上避難之際,他確信整座東京城正在燃燒中而自言自語道:「燒吧,燒 吧,全燒掉吧,一塌糊塗的東京!除了泥濘、差馬路、亂套、險惡的人情外,一 無所有的東京!」 「一想像剛才那可怕的大震動一定給一切帶來了崩潰,而眾多的假模假式洋建築 和寒磣廉價日本房子都痛痛快快地在燃燒,我心情實在爽快了。我也想像:過十 年,廢墟上會出現井井有條的大公路、亮堂堂的人行道、汽車的洪流、有幾何學 美觀的高樓大廈、地鐵、電車、繁華的不夜城、以及跟巴黎、紐約一樣的娛樂設 施……。」 總而言之,他衷心希望原有的東京和居民都徹底消滅而變成歐美一般的城市與人 民。 實際上,地震帶來的破壞沒有谷崎潤一郎希望的那麼徹底,但也的確很厲害。他 自己一時無法坐車往東到橫濱、東京,只好先上往西的火車去大阪,然後由神戶 坐船回橫濱;地震的十天後,幸虧和家人重聚,馬上再搭船往神戶避難去了。 講到谷崎潤一郎,大家首先想到的是長篇小說《細雪》、評論《陰翳禮讚》、或 現譯《源氏物語》,均以傳統審美感為基礎的作品。本來熱中於西方摩登文化的 老江戶谷崎潤一郎,地震後避難去關西,在京都、大阪、神戶等地定住下來了。 他中年發現日本古老文化之美,尤其娶了大阪富家出身的太太以後,生活方式和 作品風格都一百八十度改變過來了。 他在〈思東京〉中寫道:無論是伙食、房子、音樂、抑或女人,關西的都比東京 的好。於是離開好多年,他一點也不懷念東京。但同時,又稍微傷感地寫道:看 京都、大阪的老房子覺得非常美,而忽然想起,其實他小時候的東京曾有過一樣 風格的建築、街頭的。 晚年的谷崎潤一郎嫌京都的冬天冷,搬到氣候溫暖的靜岡縣熱海、湯河原等溫泉 區生活。那裡離東京不遠,他偶爾帶年輕女傭一起坐火車去逛銀座大街、在老字 號商店買東西,但是一定當天就回去。直到一九六五年去世,他都不肯住在「被 鄉下武士糟蹋」的故鄉東京。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