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潔拉.卡特/嚴韻 譯 (20050314)
安潔拉.卡特(Angela Carter,1940–1992),英國作家。一九六六年出版第一本
小說《影舞》以來,共出版《魔幻玩具鋪》、《新夏娃的激情》、《明智的孩子》
等九本長篇小說。文體混合魔幻寫實及歌德式,題材經常涉及情慾與暴力。獲魯西
迪譽為英國文學的「女巫」。安潔拉.卡特於一九六九年結束九年的婚姻,遷居日
本。其間嘗試各種不同的工作,這段經歷深刻影響其日後的作品。
人說日本是男人至上的國家,確實如此。我剛到東京時正值一年一度的「男兒節」
,有幸生下男孩的家庭院子裡都豎起長竿,飄著鯉魚旗。至少他們不掩飾這種情況
,至少這樣你知道自己位置何在。男與女的兩極差別受到公開承認以及社會規範。
比方說,「??」這個詞有時表示「在」(至少就我能理解的程度是這樣),課本上
的一個例句翻譯起來是這樣:「在男人主導的社會裡,女人的價值只在身為男人激
情的對象。」如果我們唯一可能的連接詞是那違抗死亡的愛之雙人特技,那麼,只
具身為激情對象的價值也許比什麼價值都沒有來得好。在這之前,我從不曾是如此
徹底神秘的他者。我變成了某種鳳凰,某種神話中的獸,是一顆來自遙遠異地的寶
石。我想,他一定覺得我充滿無可言喻的異國情調。但我常覺得自己只是個假扮的
女人。
百貨公司裡有一架洋裝,標籤寫著:「僅限年輕可愛女孩」。看著那些洋裝,我覺
得自己醜怪粗鄙一如格魯達克立齊。我穿男用涼鞋,因為只有男用涼鞋合我的腳,
而且我還得穿最大號。在這個城市的視覺交響樂中,所有人頭都是黑髮,所有眼睛
都是深棕,所有皮膚都是一個顏色,我的藍眼、粉紅臉頰和黃得明目張膽的頭髮讓
我成為一把彈奏陌異旋律的樂器。在輕輕撥彈的樂器和幽幽笛聲組成的沈靜和弦中
,我像大剌剌的喇叭,永遠響亮宣告自己的存在。他的體態是那麼細緻,我想他的
骨骼一定像鳥類那樣輕盈優雅,有時候很怕自己壓壞他。他告訴我,與我同床共枕
感覺像一艘小船行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
我們在最不搭軋的環境安營紮寨,住在家徒四壁、僅有激情的房間裡,左鄰右舍卻
都正派規矩得驚人。四周盡是掃把掃在榻榻米上的沙沙聲和日語家常對話,每一處
窗台上都有盆景規規矩矩開著花。每天早上七點,每戶陽台掛起洗好的衣物,有天
一大清早,我還看見一個男人擦洗他家樹上的葉子。棉被和床墊則是八點拿出來曬
。巷道沒有鋪路,強烈的陽光足以使塵埃落定,不知哪家有人在練彈蕭邦。這些不
堪一擊的房子好似夾板沾膠黏組而成,似乎全靠意志力撐住。然而只要我在家,感
覺就彷彿我住在內室而他不希望我出門,儘管房租是我在付。
◆
然而,不在我身旁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獨嘗強烈得足以殲滅一切的悔憾。但這份
悔憾、這份後悔是他的維生必需品,於是明晚他又會在外流連不歸,或者,如果我
大發脾氣的話,他就會隔一天晚上再出去。就算他完全有心要早點回來,也答應我
會早點回來,但總會受到什麼環境因素阻礙,於是他又一次成功地錯過最後一班火
車。他和朋友結伴四處夜遊,從咖啡館到酒吧到小鋼珠店再到咖啡館,徹頭徹尾散
發著純正存在主義英雄的漫無目的。他們是鑑賞無聊的名家。經過漫長虛度的好幾
個小時,來到夜的死巷盡頭,每次出現的無聊風味總是會有些微妙不同,供他們品
嘗欣賞。到了早上第一班車的時間,他會回到車站那神秘地空無一人、在晨光中蒼
白褪色的皮拉內希式景色,飽受一個念頭的折磨──而其中八成也包含了受潮黯淡
的一星希望之火──不知自己這次是否終於造成了無法修復的傷害。
此刻我這樣談來,彷彿對他一切都了然於胸。哪,你要明白,當時我正深受愛戀之
苦,對他的了解親密一如自己鏡中映影。換句話說,我對他的了解僅止於與自己有
關連的層面。但在這些層面上,我確實十分了解他。然而有些時候我會以為他是我
自己編造出來的,所以關於我們是否真正存在,你也只能相信我的片面之詞。但我
並不想加入環境細節,畫出我們立體又清晰的畫像,好讓你不得不相信我。我並不
想耍這種招數。你只能滿足於我們大致輪廓的驚鴻數瞥,彷彿你走過人家窗口,在
屋裡鏡中偶爾瞥見我們的影像。他的名字並不是太郎,我叫他太郎只為了要用那個
桃子男孩的譬喻,因為那譬喻似乎頗為恰當。
說到鏡子,日本人對鏡子非常尊敬,在老式旅館裡,常可看到鏡子不用時蓋上一層
布罩。他說:「鏡子讓房間看起來不親近。」我相信實情遠不只如此,儘管他們確
實很喜愛親近。如果大家得住得那麼近,你非得喜愛親近不可。但是,彷彿在禮讚
他們所畏懼的東西,他們似乎將整座城市都變成一間冷冷的鏡室,不停衍生出整批
不斷變幻的影像,全都奇妙美好但無一實質可觸。要是他們不把真正的鏡子鎖住,
就很難分辨何者為真何者為幻了。就連你習於認為牢固的建築都會一夜之間消失不
見。一天早上我們醒來,發現隔壁房子只剩下一堆木條,和一疊用繩子綁得整整齊
齊的報紙,等著收垃圾的來收。
◆
這個國家已經將偽善發揚光大到最高層級,比方你看不出武士其實是殺人兇手,藝
妓其實是妓女。這些對象是如此高妙,幾乎與人間無涉,只住在一個充滿象徵的世
界,參與各種儀式,將人生本身變成一連串堂皇姿態,荒謬卻也動人。彷彿他們全
都認為,只要我們夠相信某樣事物,那事物就會成真,結果可不是嗎?他們確實夠
相信,而事物也成真了。我們住的這條街基本上是貧民區,但表面看來充滿和諧寧
靜,於是,說來神奇,表象果然成為現實,因為他們全都循規蹈矩,把所有東西保
持得乾乾淨淨,活得那麼賣力有禮。和諧生活需要多可怕的紀律呀。為了和諧生活
,他們狠狠壓住自己所有的活力,於是有一種飄渺的美,就像夾在厚重大書裡的乾
燥花。
但壓抑並不只會產生嚴苛之美。在一切井井有條的縫隙中,猛獸般的激情蓬勃生長
。他們折磨樹木,讓樹木看來像是樹木的抽象概念。他們用尖錐和鑿子在身上繪製
驚人的圖畫,邊繪邊拭去血滴:身上刺青的男人便是疼痛記憶的活生生傑作。他們
有全世界最激情的偶戲,以形式化的風格模仿殉情,因為這裡沒有「從此過著幸福
快樂的日子」這種簡易公式。那時,當我想起偶戲悲劇的結局,想起木偶情侶一同
刎頸,便感到有些不安,彷彿這國家象形文字般的意象會吞沒我,因為他已經無聊
到與一切絕緣的地步,只有痛苦能煩擾到他。若說我在他眼中的價值是身為激情對
象,那麼他已將激情(passion)一詞化約到最基礎,其拉丁文字根patior就是「
我受苦」的意思。我在他眼中的價值是身為帶給他痛苦的工具。
於是我們活在一輪迷失方向的月亮下,那月亮是憤怒的紫,彷彿天空的眼睛瘀血,
而就算我們有過真正的交集,也只在黑暗之中。他深信我們的愛是獨一無二又絕望
的,我也因之傳染了焦慮不安的病;不久後我們便學會以溫柔規避的態度互相對待
,彷彿兩人同是截肢病患,因為我們身旁滿是稍縱即逝的動人意象,煙火,牽牛花
,老人,孩童。但最動人的意象是我們在彼此眼中虛幻的倒影,映現的只有表象,
在一個全心全意追求表象的城市。而不管我們如何努力想佔有對方身為他者的本質
,都無可避免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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