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kaba:我喜歡陳雪阿:) 211.23.191.26 04/07
◎陳雪 (20050406)
有個暱稱為「可以讓我舔你的腳嗎」看似戀物癖的人，仔細聊過之後卻是個二十一
歲的體專學生（因為沒查驗證件我也無法證實他身分），我本以為這人應該是個什
麼「獐頭鼠目」不堪之徒，當他用視訊傳輸自己的影像給我看時，卻是個面容清秀
的南部來的小夥子，他閃閃躲躲地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女人的腳充滿情慾
想像，「請不要覺得我是個變態」他打出這樣的句子，「我自己經常為此感到很苦
惱啊！」
我知道很多人一聽到「網路聊天室」想到的都是什麼一夜情、國中少女蹺家北上會
網友、網路假小開推女友下海賣淫、網路迷魂大盜下藥誘姦少女，等等等等，沒一
個正面報導。更別提那些上網援交（真援交假援交還有警察釣魚的誘餌）的事件，
我若說這類聊天室如何地解除了我失眠時的焦慮，以及怎樣豐富了我都市獨居生活
日漸貧瘠的想像力，讀者一定以為我是個怪胎。
但那是真的。
●
時鐘指著半夜一點半，你的朋友都睡了（就算醒著也不想接你的電話），你吃了藥
但還是睡不著，但只要打開電腦，隨便取一個暱稱，進入聊天室，就有一大堆跟你
一樣睡不著的人搶著要跟你講話，那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啊！但前提是你的性別要
是女的，至少在網路上自稱是女性，你一登入，立刻冒出一大多男人（網路上的男
性）拋出一大堆「安安」「哈囉美女」「可以聊聊嗎？」「高重？」「元嗎？」「
3000？」讓你應接不暇，至於同志聊天室則因男女同志文化不同，另有不同習慣用
語。
沒上過聊天室的人很難理解我以上那些詞句的意思，請容我稍做解釋，「安安」是
「早安午安晚安的通稱」，我個人對這種裝可愛的詞非常反感，因此凡這樣跟我打
招呼的一律不回答。「高重？」是問你身高體重，感覺真像在市場買菜。「元嗎」
是要不要援交的意思。至於「3000？」這不用我多說了吧！
我不缺朋友，也不想交網友，對什麼網路戀情也沒興趣，所以我沒有去「奇摩交友
網站」之類的地方登錄自己的基本資料跟照片，也不會去某某版的討論區po文章留
言或者跟人脣槍舌劍，曾有熱情讀者想要幫我架設網站我也以「管理太麻煩」婉拒
，除非必要我也不上網查資料，這樣的我，為何對充滿爭議且看起來確實也是烏煙
瘴氣的「聊天室」情有獨鍾呢？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登入「Michelle」等暱稱（這是最沒創意的暱稱了），十秒
鐘之內就可以進入十幾個不同的聊天室，異性戀同性戀南部北部隨你需要可挑選，
那裡面，至少有幾百個跟我一樣睡不著的人在活動。這樣的時候，我不是什麼小說
家作家或者知識分子，我跟其他或許暱稱有點怪噁心的人（我看過最經典的是「除
了上班還能上誰？」真的是什麼暱稱都有，在此我就不贅述），有共同的處境，我
們都很無助，有點孤單（甚至是很孤單），我們都想跟誰有點關係。
或許人們會認為這類的聊天室充滿了色情的風氣（但其實那只是增加了情慾的出口
，解決了性壓抑的恐怖氣氛），比如裡面真的有人在搞援交跟一夜情（但與Ａ片是
否會助長色情暴力一樣是雞生蛋或蛋生雞的無解問題），也或許這種匿名看不見真
面目的地方真是危機四伏（這也跟金光黨之所以存在一樣不知該從何怪起）。許多
次上網聊天之後，徹底顛覆了我對此事的印象。
你真的無法想像大部分的人是多麼地寂寞，即使在最最低級粗魯的暱稱裡（有性暗
示或是性器官字眼的）都可以感覺那揮之不去的孤獨感，情慾洶湧蠢蠢欲動的青少
年（他們總是對熟女充滿性幻想），已婚男性女性趁著伴侶睡著或是出差或是不在
家時偷上網（有些人一開始就坦承自己已婚），單身的成年男性女性或為了解決性
焦慮或是真的寂寞難當（好像過了學生時代就再也找不到對象了），還有一種人，
他們對性有著無法對別人坦承的種種「偏好」，聊天室的匿名性使他們充分得到紓
解。
乍看之下那大多是一些無聊到極點的哈拉打屁，有人擺明了是要找一夜情或偷吃，
或假裝要真心交友但也只是想找一夜情，有人是真的想要談戀愛或找個伴，有人不
想跟人見面只想聊天，有人甚至不說話，只是一直打出許多流行歌的歌詞，有人會
打著「我愛阿扁」「宋楚瑜萬歲」「我就是深藍怎樣」等政治語言（那總會引發對
方陣營的撻伐），有些一看就知道是色情行業業者的宣傳（援交女，酒店業者，淫
媒，還有警察設下的圈套），最好笑的是，我還看過有人在這裡為自己發明的什麼
神奇抹布打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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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社會觀察家認為「網路」的盛行會讓人失去對「實體人物」的真實感，會讓人
逐漸失去跟「真人」社交或交往的能力，更別提時下年輕人自行發展出的網路語言
是如何讓大人們頭痛，現在的上班族最時興使用MSN或即時通，這類的線上即時通
訊不但可以打字傳送檔案還可以用視訊系統實況轉播，習慣使用此類系統的人不只
會打出同音別字（久而久之變成慣用語），打注音字，甚至不打字乾脆用系統裡附
加的符號表來表達意思（笑臉，哭臉，生氣臉，玫瑰紅脣擁抱要什麼有什麼），這
怎不叫人憂心？會不會以後的人都不會用文字啦？（老實說我沒那麼悲觀）
我覺得，並不是網路讓人失去了與人交往的能力，是因為現代生活逐漸地讓人不知
該如何以真面目示人，你看電視上動不動就要轉播時尚名媛如何參加派對，如何收
集一個動輒幾萬幾十萬元的名牌包包，政商名流怎樣購買豪宅如何妝點門面，看久
了會錯覺全台灣只有你一個人是穿夜市貨生活朝不保夕，而那些因為失業而跳樓的
人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憂鬱症患者都是因為個性不好，無論多少藝人提著多麼
名貴的愛馬仕或Balenciaga機車包讓你感覺到自己卑微寒傖，或者你也省吃儉用甚
至使用現金卡欠債去買名牌提著安心壯膽，但夜深人靜時你就是知道那不是你的人
生，你的人生如果可以登上電視螢幕大概都因為發生悲劇。你可能是個上班族，可
能有老公小孩，你或許從來不上網，但你大多數的時候跟那些聊天室裡的人一樣寂
寞乏味，而且你想不出任何辦法來改變。
●
我曾經遇過一個自稱在百貨公司家電部工作的三十幾歲男人，他那種孤單憂鬱得幾
乎令我難過的背景（是個孤兒，隻身在台北，沒有女朋友，因為工作時間太長也幾
乎沒有朋友），卑微而近乎懇求地希望我能與他見面，「偶爾一起吃吃飯好嗎」，
網路上聊著聊著，我原本心軟答應他要見面，卻因為發現對方過於認真而把人放了
鴿子，那時我的不安感又出現了（我內疚了好久）。
另一回，有個暱稱為「可以讓我舔你的腳嗎」看似戀物癖的人，仔細聊過之後，卻
是個二十一歲的體專學生（因為沒查驗證件我也無法證實他身分），我本以為這人
應該是個什麼「獐頭鼠目」不堪之徒，當他用視訊傳輸自己的影像給我看時，卻是
個面容清秀的南部來的小夥子，他閃閃躲躲地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對女人的
腳充滿情慾想像，「請不要覺得我是個變態」他打出這樣的句子，「我自己經常為
此感到很苦惱啊！」
哀矜勿喜。
我是個暫時來光臨的人，我不批判別人，我只是看。我也是其中之一。
或許就在某一個夜晚，我安慰了別人，別人也安慰了我，透過一個光怪陸離的聊天
室，很幸運地我並沒有踏入任何危險的陷阱，我甚至不用出門，只是某個人在另一
台電腦前被我選中，然後我們進行有營養或沒營養的對話，在這虛擬的世界中，我
們深知真實人生大家都有挫敗與難以言喻的痛苦，我們都孤單（雖說獨處是小說家
的必備條件），但我們沒有比別人更痛苦或者更高尚。
當Michelle進入聊天室，那比去參加什麼時尚派對讓我更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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