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像一個容器,
裝滿了字句魔術的片刻來臨了
虛構對白互補的自我表演從來都在
◎孫梓評
01
幾張老照片落了一地。
照片凝住時間與孩童的臉。一張一張,我蹲在地上,用指尖撥開,專心閱讀
起來。照片裡每一張都是我。是穿著紅馬車紋飾白襯衫、藍短褲,足蹬咖啡
色短靴的我。是擁抱著充氣兔寶寶,齊肩並坐在家中餅色老沙發上的我。是
披上企鵝短絨外套,安靜獃坐在公園鐵條椅上的我。是攀著南方某度假樂園
一隅,與幾隻其實塗漆簡陋的堆疊鴨嘴獸合影的我……
我逐一讀著照片裡自己的臉,約莫三到五歲的年紀,已經懂得使用簡單話語
表達意志,但不足以陳述思想,或者,無所謂思想。不知為什麼,每一張照
片裡被捕捉下來的臉,都不是笑,那神情彷彿在思考著什麼(而非取悅著什
麼)──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像一個容器,裝滿了字句。
如果使這些字句擁有邏輯,它們會透露出什麼?
拾起散落的照片,我想起,在盲目匆促失序的生活裡,偶爾我穿越人群與城
市裡濛熱的廢氣,會突梯感覺到臉的存在。臉的觸感。臉的表情。臉的意見
。臉是可拆卸與可重組的嗎?我如何正確地使用與清理臉龐,使它在安全無
虞的狀況下,正確健康地存在著?
偶爾在沐浴時,我卸下十歲那年開始配戴的眼鏡,雙手沾染洗面乳與水緩緩
搓揉生出泡沫,雙手觸摸額頭眼窩鼻頭雙頰,惶惶未知的空檔,以失焦但近
距離逼視仍能模糊辨認的鏡中的自己,我看見一張臉。
一種奇異遲緩的感覺漸漸萌生,像一株晚熟的植物在我體內發芽。那臉,是
一張相當陌生的臉。就像偶然被迫在額滿的電梯裡,無可回身地必須直視身
旁或高或低的臉:中年男人微微發白的鬢髮、粉領貴族精緻的彩妝與髮型、
快遞先生狼狽的安全帽或連身雨衣……相同的窘迫與違和感,我花費好一些
時間,低頭沖去臉上的泡沫,望著鏡中每天陪伴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令人恐懼的陌生如此龐大擴展,我可以看見,但無法辨認它。
如果有一層薄膜可以撕去,我其實也好想否認,在五感衰頹、五官無可避免
往老朽方向行去的肉體,其實不等同於內在之我?我能否舉行一個證明儀式
,訴願眾人,我體內有一個徘徊許久的靈魂,像躋身在方格裡的樹椏,它其
實一直都綠意盎然,接受欲望的澆灌,承受時間的壓擠,但不承諾為任何目
標物改變。
那個靈魂方物,從我無意間再度凝視的童年相片開始,在意識的原點,早已
經任性地選擇好自己的顏色與形狀,它冷眼又頑強地看著我隻身旅行的世界
、遭遇的人事、享用的食色,彷彿不存在般被經驗、被穿越,但其實它一直
都在那裡深深地看著。
是它在記憶、情緒、感覺,而不是我的身體、五官、臉。
但我要如何才能獲得那種能力,看見比臉更深的自己,與它對話?
世界不在此地,在一個無可名狀的他處。
臉也是。
02
當每一次快門捕獲了臉,臉的歧義性就產生。每一張臉都只負責一種轉運。
快樂的臉。憂傷的臉。幸福的臉。微慍的臉。跌倒的臉。渴望的臉。豁達的
臉。剩餘的臉。隱藏的臉。過度的臉。結束的臉。中間的臉。黑夜的臉。液
狀的臉。
每一張臉都像削薄的時間。
臉在超越。臉在遺棄。臉在客觀。臉在書寫。臉在流動。臉在試圖。臉在允
許。臉在交涉。臉在維持。臉在建設。臉在對摺。
每一片時間都接待了一張臉。
03
有時候也漸漸覺得,腳,是我的另一張臉。
小時候每到秋天,空氣中揚起一股飽熟的稻穀滋味,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一
張金黃色的紙,風在緩緩爬梳,寫幾行無人讀懂的字,屬於童年的蒼白與苦
悶,而我的腳,便開始因為皮膚與衣褲的磨擦,刮出深深淺淺的紅斑。總是
,從一種緋聞般的桃紅,漸層地拓深成長長短短的暗色版圖。每年總有幾回
,爸媽必須驅車載我前往熟識的,有著一張鬍子臉的鄉下偏方醫生那裡,領
購一款神祕的乳白色外敷藥,然後,像是得到了救命仙丹一樣,心滿意足地
回家。
為了擁有一雙美麗的腳,懶散的我用心殷勤地擦拭,衷心期盼自己也能改頭
換面,擺脫秋天的咒詛。然而,我懷疑其實那藥是敷在心上的,只能安慰一
顆愚騃的童稚心靈,因為每每,必須等到秋收之後,稻子被秋陽蒸熟,農稼
工作告一段落,空氣中不再飄送著那股令人悵惘怔忡的氣味;我的腳,才會
在一個平凡無預警的冬日剎那,不藥而癒。
後來,我長大了。
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或這世界體質的改變,我竟擺脫了多年來的惡夢。秋天到
來,除了感受涼意與青春的流逝速度外,腳上的紅斑也已缺席許久,偶爾在
異鄉聞見類似曬穀的味道,在未有心理準備的瞬間,竟也微微鼻酸,像遇見
一個同穿膠質雨鞋長大的青梅竹馬,彼此都明瞭對方私密底細。
近來,不知因何緣故,腳上的紅斑又有復發的趨勢,好像一把未燼的火,在
我體表的荒原上燃草,每一沫星星火種,都能灼燒出一小塊醜陋領土,那就
像是沉睡惡靈如今終於睡醒,發了狠要來尋仇。於是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
著自己的腳無助陷落在一種攻防戰中。皮膚像一層敏感的試紙,哪怕輕輕一
道指痕,都會出現令人沮喪的留言。
每遇到必須穿著短褲的時段,我總是多心地接收來自他人目光,彷彿迎面而
來的注視都降落在我的腳,我的另一張臉。那是一種怎樣的照面呢?若是我
夠仔細專心,便能將自己梳洗乾淨整齊,小心翼翼不讓任何氣味逸出,影響
兩人以上互動時所引發的尷尬,或者,至少不讓敘事情調發生。
但一雙腳,讓我無所遁形。
他們注視的眼睛,像是在問:這雙腳發生了什麼故事?是誰使我的腳傷心嗎
?腳上的紅斑是過敏?蚊咬?抓痕?車禍?無數的問號伴隨著一份有意的試
探距離,在我的腳上駐足,鑄成另一道隱形的傷口。
而我多疑的自尊心,輾轉小心地沉默了。那豈不是,就像我以眼神詢問道途
相逢的陌生男子女子,他們她們的臉上皺紋,是否轉述了多年前的風霜雪雨
?每每,我自顧自想像為劇情引導荒唐走向,了無新意地指向所有制式可能
的人生題材,最後,終於草率地下了定論。
然而,他們她們真正的心底,又是如何去定義自己的臉?
04
我們擁有一張可以自行訴說與告白的臉嗎?
如果臉也有臉,定義還獲得它的正義嗎?
05
不得不想到柏格曼的電影,《假面》(Persona, 1966)。
一名優秀的女演員在舞台上演出時,因為不可解的原因,突然想笑,怔忡了
數秒。事後,她向眾人道歉,承認自己半途出神。次日起,她決定不再與任
何人說話,並拒絕所有演出。女演員被送到醫院,精神醫師為她找來一個護
士,並建議她們一起到海邊別墅去度假休養。
在海邊的歲月,她們相處相當愉快,護士總是說呀說的,把自己的感覺、過
往,都說給女演員聽;她們陪伴、微笑、飲酒,讓淡淡的情愫發酵。然而,
只有訴說沒有回應的單向傾吐是寂寞了些,護士終於忍不住暗中偷看了女演
員寫給精神醫師的信件,意外發現女演員對她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理解,
於是護士幾近歇斯底里地,要逼女演員開口說話。兩人為此發生爆裂。
魔術的片刻來臨了──螢幕上,柏格曼把她們兩人的臉,瞬間疊合,護士彷
彿與女演員互為儡偶,她說著沉默的女演員心裡真正想說的話。
為什麼是女「演員」?一個終身扮演、虛實難分的身分,突然在舞台上見識
了一種無可迴避的假,因此,拒絕再說出虛構對白。在那個瞬間,她所質疑
的,應該是「生活的意義」吧?當然她背負著許多往事,她的家庭與愛情,
甚至是電視新聞裡播報的歷史、暴動、屠殺,都構成她精神上的威脅。她選
擇沉默,或許是因為真實對白還沒寫好。
為什麼是「護士」?身處看似「正常」、「秩序」的「醫療系統」,在不可
抗拒的人生機緣裡,因為一特定時空,或是命運所編派的「角色」,使她忽
然有機會面對赤裸自我,原本軌道上運轉如常的秩序因而崩解了。
我們看見護士與女演員在海邊,開心地閱讀、讓陽光淋下來,生活的感覺大
於生活的意義。因此,女演員感覺安定,她正豐盛地領受生活所賜予的,而
沉默的力量也開始展現:她什麼都不說,因此什麼都不會錯。她甚至可以重
拾劇本,去試著反攻自己曾受困的舊地。
但護士卻因為對方的沉默,漸漸陷入不斷流出的話語之中。
喋喋不休的語言,像被「繁殖」出來的嶄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裡,護士坦露
了自己曾與陌生男孩做愛,不小心懷孕的傷心舊事。那種「繁殖的殞落」令
她悲傷,她所說出的話語因為沒有可供降落的母土,旋開旋落,更令她感到
焦慮。因此,在夜夢或不可知的真實裡,女演員才會在夜半進到她的房間,
貼近她,與她在鏡中疊合,像孿生的肉身、像姐妹、像戀人,或是互補的自
我。
故事離奇地進展到性別的「荒原」與「禁地」。
假面,Persona,可解釋成「小說或戲劇中的人物、角色」或「人們面對大
眾或他人時,表現出來的相異人格特質」。
臉是什麼?當臉可以被扮演、隱喻般延伸,是否眼神、四肢、內臟也都參與
了遊戲?語言、記憶、光影,都是被觀看的表情,看與被看的永恆探戈,閉
上雙眼仍然要看,或者,仍無法拒絕不看。
只是,我們怎麼知道當女演員以為自己脫離了舞台,卻不是被精神醫師放進
另一個表演場域?當護士試圖釐清自己的內心情意結,卻又怎麼知道,自己
不過是更換不同的面具,去搭配不同的對白,其實都是為了逃避內裡那個可
以真正去愛的部分?
表演從來都在,就像臉也總是存在於我們的臉上。
我羨慕柏格曼可以那樣冷靜地挑選情節,讓女性情誼翻轉、翻譯,質問生活
與生命之間不能回答的某些命題,卻又巧妙地把戲劇的虛實與電影感覺串連
,讓問題擴大,使觀者自問自答。也許,真實就在某些不可告人的情節中,
或者,在我們如何誠實面對自我的過程裡。
電影的最後,膠卷脫序奔開,敘事軸線脫軌,「假面」沒有落幕,護士轉身
搭上巴士,彷彿還要去另一個他方繼續演出。我們會不會終其一生,也無法
走下非自設的劇碼,不肯幕落?
但也可能,只是站立原地,在那如命運般響起的關鍵時刻,面臨被生命沛然
的荒謬搔得發笑的一秒,便慷慨地笑出聲來。
讓臉笑出聲來。臉在耕耘。臉在噴射。臉在進行。臉在設法。臉在困境。臉
在距離。臉在全體。讓臉笑出聲來。遊戲的臉。事實的臉。指針的臉。相對
的臉。格式的臉。下降的臉。塗黑的臉。
寫作後記
我一直相信臉有魔術。
走在街上的時候,總不自禁地讀起身旁的臉。不是刻意的,當有文字的時候
,我會埋首手上的書;有音樂的時候,我的耳朵一定塞滿音樂。
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就讀臉。
儘管,誤讀也是閱讀的一部分。但是,臉彷彿一種先驗的存在,有些不可思
議的臉,早已藏好故事的輪廓;有些完美的臉,令人心軟又著迷;有些卑微
的臉,像一則感傷的新聞,不忍卒讀。
記得有一次在《你那邊幾點》的座談會裡,台下的觀眾詢問蔡明亮為什麼老
是找李康生當他的演員?蔡明亮說:「我想好好看這張臉,透過幾部不同的
電影去拍攝同一張臉,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讓我和觀眾都看看這張臉有
什麼改變。我想,最後我們可以看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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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