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虹
一個人全身上下，妳說究竟什麼地方最膚淺？
如果全身上下皮膚最厚實的地方在腳底，那全身上下皮膚最淺薄的地方就是眼瞼了，
據說薄得不到一公釐。這麼膚淺的眼瞼，自然是女人臉部護膚美容的最大罩門，所有
晨昏定省、細心呵護的焦點所在，肯定是要用比臉霜更細緻更精華的眼霜，循特定方
向，上眼皮由內而外，下眼皮由外而內，輕輕按壓塗抹，小心翼翼到神經緊張的地步
，只怕一個不留神，皺紋沒淡化反倒拉扯出新的細紋，那可是大大的得不償失。
這是老天爺故意跟女人開的玩笑嗎？顧盼生姿的雙眸四周，盡是最最脆弱敏感、最最
嬌柔纖細的肌膚，最難保養！究竟為什麼靈魂之窗的周遭要設計成如此膚淺，如此會
皺會縮會鬆弛下垂？小時候看電視木偶戲，有小瓜呆一角，好吃懶惰，肚皮一撐眼皮
就鬆，小小木偶的可愛，就在用火柴棒撐起上下眼皮的逗趣模樣。長大後每回熬夜看
書、昏昏欲睡之際，不敢學古人懸樑刺股，但總會不自由主地想起小瓜呆那直立在雙
眼之中、撐起眼皮的火柴棒。換言之，眼瞼膚淺的第一個功用，會不會是讓人昏昏欲
睡之際尚有些許發揮意志力的執行空間，如果上下眼皮都已是實質上的「厚重」，肚
皮不撐時眼皮恐怕都還有些沉重，要好好張開都得花些氣力。眼瞼膚淺，會不會就膚
淺在人可以輕易的張開眼睛，即使疲累之時，仍只需花少許努力就可撐起，不至於眼
皮常常不聽使喚而自動夜幕低垂。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想像的可能。話說三國時代的張飛有種特異功能，睡覺時眼皮不合
。若遇敵人襲擊，這種睡姿就算不能立即反應，至少也可以達到驚嚇敵人的功用。膚
淺的眼瞼，讓我們入睡時眼睛拉上的，不是厚重的窗簾布，反倒像是可以透光的百葉
窗。膚淺的眼瞼，若就身體的自我保護與自我調節機能而言，還真是設計精良，即使
閉上眼睛，外面的光影晃動還是隱約可感，就算晨起一心想要賴床，房間裡射進的陽
光也會不停吹著起床號了。
如果膚淺能透光的眼瞼在生物進化上的功能，讓我們在閉眼入眠之際，仍能保持最基
本的警覺能力，那膚淺能分泌淚水的眼瞼，就更是生物演化史上的重大工程。話說三
億多年前，當第一批四足動物從海洋爬上陸地之際，最大的恐慌就在脫水而死，於是
爬蟲類演化出不透水的鱗片，讓烈日之下的皮膚表面水分不輕易蒸發，於是陸棲動物
逐漸演化出具有淚腺的眼瞼，讓直接與空氣接觸的眼睛，不致乾澀枯萎。這種「眼」
化，讓每眨一次眼就溼潤眼睛一次，而每一次眨眼都召喚著潛藏在身體裡海洋基因的
記憶。
這樣說似乎就更明白了，一個人一天少不了要眨上一萬四千次眼睛，雖說每眨一次眼
只持續三分之一秒，但如果眼瞼不夠膚淺的話，恐怕一天下來，全身上下最要命的，
不是腰痠背痛，而是眼皮痠疼。自動眨眼就如自動呼吸，要能輕易自然，當然非得舉
輕若輕才行。眼瞼的膚淺，讓快速頻繁的眨眼動作成為可能，眨眼動作的快速頻繁，
讓水汪汪巧目倩兮的雙眼成為可能，眼瞼的膚淺就膚淺在「輕而易舉」。
越膚淺越美麗，而最膚淺的眼瞼卻又是最深邃的身體海洋記憶。
皮膚表面的時間哲學
「膚淺美學」從來就不只是一種空間的哲學概念。「淺」相對於「深」，「表面」相
對於「深度」，若只是以「靜態空間」的想像去理解，二元對立才有成立的可能，如
果是以「動態時間」的想像去思考，那就沒有絕對不變的二元對立，所有的「深」都
會由內翻外、浮出表面成為「淺」。
如果生活禪就是穿衣吃飯，那「膚淺美學」的哲學基礎，當然可以在日常生活的皮膚
保養中去理解、去實踐。就以當前台灣美容醫學界最熱衷的「美白大作戰」為例，一
個人皮膚白皙柔細的關鍵之一，就在皮膚最外層的角質。就皮膚的構造而言，角質層
位於表皮層的最外層，膚淺皮膚中最膚淺者，而越膚淺的角質，就能創造越美麗的肌
膚。嚴格來說，角質層乃沒有生命、狀似蜂巢的角質結構，堆積在皮膚的最表面，全
盤更新一次大約需時兩週，而表皮細胞則是從表皮層最裡面的生長層慢慢分化，漸次
推進，最後形成角質層。一言以蔽之，由生長層到角質層的過程，就是表皮細胞由內
到外、由生到死的過程。
皮膚表面的死亡，是時時刻刻正在進行的生理節奏，讓所有的內層新生角質都在時間
的演變過程中，逐漸分化成外層的老化角質，讓所有的「深」都浮出表面成為「淺」
，讓所有的「淺」都成為時間廢墟的殘骸，無情地在皮膚表面堆積。皺紋是皮膚表面
的時間軌跡，黑斑是皮膚表面的時間沉澱，而老化角質就是皮膚表面的時間殘骸。
但當我們在皮膚表面做如此鄭重深刻的哲學思考時，也不要忘記這時間殘骸所能引發
的美學效應，畢竟存有的思考與臉部的皮膚保養一樣重要。凡是愛美的女人都知道，
皮膚要水亮柔細，就不可不用心去處理皮膚表面的老化角質。這些含水量嚴重缺乏的
老化角質，一但過度堆積在皮膚的最外層，必然造成皮膚乾燥、晦暗、粗糙的種種問
題。而更關鍵的是，去角質不僅讓皮膚細緻，更能讓皮膚白嫩。如果紫外線是皮膚黑
色素形成的主因而「防曬乃美白之母」，那已經產生、已然沉澱在皮膚表面的黑色素
，還是可以耐心等待皮膚本身的新陳代謝，讓黑色素與老化角質一起剝落，角質越膚
淺，人當然越白皙美麗。
而愛美的女人也知道，老化角質不可不處理，但也不可過度處理，以免造成皮膚過度
敏感脆弱的反效果。那老化角質究竟應該如何去除？過去多採用具有細小按摩顆粒的
磨砂膏，一週一次，幫助角質細胞的代謝。現在則多用含有Ａ酸、果酸、左旋維他命
Ｃ的護膚產品，以更溫和的化學方式取代原先過於直接的物理清除方式。除去了乾燥
暗沉的老化角質，依稀彷彿就可以撥雲見月，還我水亮的肌膚。
當然在物理性與化學性的去角質之外，我們也不要忘記自然的去角質過程，那屬於肌
膚新陳代謝的自然週期。日升日落，潮起潮退，一寸一寸的存活就是一寸一寸的死亡
，沒有長生不老的表皮細胞，也沒有海枯石爛的角質層。時間不會停滯，時間也不會
跳躍，時間卻會變魔術，讓裡變成外，讓深變成淺，讓原本只是空間概念的「膚淺美
學」變成時間的遷移軌跡。
越膚淺的眼瞼，越美麗的眼神，越神祕深邃的海洋記憶。越膚淺的角質，越美麗的肌
膚，越輕微且鄭重的時間哲學。「膚淺美學」不是深情的過去式，不是壯闊的未來式
，「膚淺美學」是不斷錯置的現在進行式，dis-place，錯置了位置，也就錯置了時
間。「膚淺美學」是浮出臉上的四維時空，sur-face，sur-facing，表情、表意、表
現的臉。
哲學的功課就是皮膚保養，愛美而又愛智的女人，怎能不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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