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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害的 ◎李欣倫   當我說「你讓我胃痛」的時候,你便成為引發腸胃痛的病源體,換言之,因為你 曾做出種種傷害我的事,我的腸胃病永遠不會有康復的一天。如果村上春樹說的 「人類在某些情況下是:只要這個人存在,就足以對某人造成傷害」足以成立, 那麼無須任何具體的傷害動作,單單你的存在便破壞了我胃囊的分泌黏膜。   我將所有身體不適歸咎於你。都是你害的,戀人說。都是你害我消化不良,害我 血壓升高,害我月經失調,害我失眠,害我長痘痘,都是你。戀人對著話筒咆哮 ,將自身病例寫成一紙告發對方背叛的罪狀;或只是在背地裡詛咒、並未傳至對 方耳裡……無論你知道或不知道,當你似乎必須承擔我身體病痛的所有責任時, 我正從事著移動砝碼的工作:將內心的傷痛重量悉數移至你的秤盤內,我的盤子 空了--即使那些惱人的毛病並未因此消失--你的耳朵、心裡瞬間留下沉甸甸 的不舒服感覺,但這讓我有種血脈賁張的快感,明明是我的身體疼痛,由於你背 起所有罪名,我彷彿可以置身世外,不須為自己的身體異狀負責。失戀者一直重 複這樣的舉動,即使你完全退讓或盡量將傷害減至最低,我仍慣將失序脫軌的身 體宇宙視為你在我心裡大爆炸後的反常現象。   即使我很清楚,由於憤怒、嫉妒,我的身體一再地發出警訊:我故意營養不均, 因此消化不良;將你犯下的小錯誤加以擴充,讓自己腎上腺急速分泌;藉由自虐 ,達成自以為是的報復,我一刀刀將匕首扎進心口,看著血如墨汁濃濃湧出,手 上滿是血腥,然後我瞪著你,都是你,都是你。我逃之夭夭,你身陷囹圄,我不 斷自虐,讓你的罪名像公路一樣長。 出自各種因由,人類以不同的方式耗蝕身體,他們用頑強的信念和堅硬的石斧, 在身體上進行著音調恐怖的敲打樂。李維史托在《憂鬱的熱帶》中便提到,北美 洲的原始部族裡,許多正值青春期的年輕人藉由殘酷的身體折磨,獲取名聲和社 會地位。他們不攜帶任何食物便深入山林,赤裸裸地與猛獸、嚴酷的大自然搏鬥 ,或是乘著獨木舟任洋流將他帶往充滿未知和恐懼的世界。他們有時一連幾天、 幾週或幾個月沒有好好地進食,平常只以粗糙、野生的食物果腹,甚至長期禁食 ,使用催吐劑讓自己更形虛弱,似乎唯有透過這種儀式,才能將體內某種未曾鍛 鑄的、稚嫩的過去吐得乾乾淨淨。除此之外,他們當中有的長期浸泡在冰水中, 有的故意弄斷幾根手指關節。為了將自己的筋膜劃破,他們將削尖的木頭刺入背 肌下方,在露出的木頭一端綁上繩子,繩子尾端綑著重物,然後拖著重物行走。 除此之外,他們經常做些看似毫無意義的事情,例如一根根地拔掉自己身上的毛 髮;將松樹上的松針一根根除去,或是在一塊石頭上打洞。   他們相信將自己消耗、用罄並加以鞭打,可以與超自然力量溝通,藉由表面上的 自虐與自殘,宣稱在恍惚狀態中窺得異象、聽取神諭,進一步獲得特殊的權力, 像是兌換券一樣,經過一連串的身體磨蝕,他們得以在部族中確認自己的地位。   這讓我想起C。雖然沒有放逐山林和洋流,她在文明的水泥叢林中故意讓身體暴 露在危險的環境,或者應該說,她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建造了一個誘發飢餓、嘔吐 、消瘦的貧瘠環境。每日除了幾百西西的果汁流質體外,她的食道和腸胃幾乎日 夜荒蕪,即使進食量極少,仍神經質似地用催吐劑將體內掏空,確定再也嘔不出 什麼東西來之後,眼淚便決堤似地湧出。雖然沒有勇氣切斷指關節或腳筋,細瘦 的手腕卻多了幾道血痕。在不開燈的浴室裡,她裸身浸入裝滿冷水的浴缸,有時 念頭一閃,便將臉埋入水中;但就像結婚一般,死亡也需要衝動和勇氣,再說C 或許並沒有自殺的企圖,她只是要將自己逼到生死邊緣,站在生死懸崖上感覺電 流般的暈眩。C精神恍惚,即使沒有將自己毀滅、化成墓碑上一行名字,但也成 了失魂空殼。   我也曾有過類似經驗。僅以流質食物度日,無法正常排便便拚命灌腸,在這過程 中尚須捱過一陣陣劇烈腹痛。高溫的午後,關在密閉房間裡裹著厚被,汗水流進 眼睛,又從眼眶流出,頭髮懸著汗珠,大腿內側也濕黏一片。突如其來地甩給自 己幾十下熱辣辣的巴掌;撞了幾十次牆便會感覺兩頰和頭頂的痛麻感愈加強烈, 同時產生靈魂從身體剝落、分裂出來的幻覺。有一回我試著將釘書機往指頭釘去 ,奇怪的是,眼淚流得比血水還多。   透過自虐,我們未曾在恍惚中看見天使飛來耳邊透露天機,所幸也未被死神召喚 。和原始部落年輕人不同的是,我們的出發點並不在於藉此換取名聲或權柄-- 在我們的文化體系裡,這並不是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與其說真能以傷痕數量 兌換社會位階,不如說我們希望召來眾人的同情目光,我們藉此向世人宣稱:我 失戀了。   這或也因此形成了失戀者自虐儀式中有趣的弔詭:雖然一心遁入水泥叢林、化身 為一名鞭打軀體、靈魂的隱士,但他們不能完全脫離社會;至少不能將他人的目 光水電給切斷,他們需要某些人的目光支持,支撐著不乏表演性質的自虐儀式, 如果失去了觀眾,自虐戲碼無法持之以恆,天天上演。在這觀眾群裡最關鍵的人 物便是讓失戀者淪為失戀族群的過去情人,即使他主動或被動,自虐儀式的成果 展--枯瘦、恍惚和傷痕--間間斷斷地逼近他的耳,威脅他的視網膜,更準確 地說,在失戀者的潛意識裡,這場表演專為過去戀人而設計,其餘的觀眾僅被賦 予傳達成果的任務。但如果你說,是過去的戀人引起這場自虐儀式則有失公允, 事實上,他被迫的姿態始終鮮明,他被「握有發言權」的失戀者及其黨羽逼著幹 下這場罪行:失戀者將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發射,然後將過去戀人的指紋沾上 槍托,那些僅聽片面之詞、適度關閉眼睛耳朵的「目擊證人」們看著倒在血海的 失戀者,瞪著戀人說,這下你完了,都是你的錯。 我們常說在愛情的國度中沒有對錯、沒有該或不該,愛上了就是愛上了。感情衝 動似乎是我們尚未進化前的獸毛爪牙,遠在律法、禮節、儀軌訂定之前。這句話 暗中區分了心理年齡與個人對情感的接納度,當你這麼說的時候,你便站在開明 的一方--相較於那些堅守愛情「規章」的「保守派」而言,似乎這類說詞可以 將你化妝得比實際年齡稍顯年輕一些。我所認識的朋友當中,似乎沒有任何一個 人不曾說過這句話,當你向他們詢問感情問題時,這句話的確適合當開場白。但 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詞罷了,屬於交際禮儀應酬話的一部分,事實 上他們在內心悄悄畫了張評量表:誰說謊、誰背叛誰、誰最不該愛上誰、誰傷害 誰最多、誰最該退讓或成全、誰最該被愛慾之火燒傷……   愛情原是兩人的事;或許三、四人的事吧,總之不會是「圓桌會議」形態的眾人 之事,除了當事者之外,其餘的觀眾、聽眾雖仍有發言權,但他們所知的內容只 是真相的一小塊,因為在大多情形下,甚至連當事者所握有的線索僅能解開部分 的問題,然而,有趣的是,往往這一小塊真相和線索就足以將人定罪。身為當事 者之一的我,有時確實在資訊缺乏的情況下誤解戀人,有時則在陳述的過程中有 意地隱藏了不利於己的細節,我很清楚這些可以幫助戀人脫罪的證詞,將會減輕 他被輿論批判的刑期,但我不願意說,或是在那樣盛怒的情狀下,理智被情感洪 水吞噬了,所以我說,「如果他不那樣做的話,我也不會這樣」。然後我說,「 全都是因為他的關係,我才變成這樣。」好像對方是捏塑你的上帝之手。   我的聽眾--那些與我站在同一陣線、拿著槍管對準同一個敵人的心臟的同袍- -聽完我的片面之詞後,開始揣摩我的戀人的心理圖像,彷彿他是與戀人熟識多 年的家庭醫師,他極細密地對戀人展開心理分析,似乎顯示了他比你還清楚對方 的骨頭形狀和一年內看牙醫的次數。我的聽眾在這一刻以多重形象出現:他是我 的戰友、戀人的心理醫生、我的耶穌、將戀人拘捕到案的警察。如果我夠誠實, 我會告訴你這些聽眾皆是通過篩選而產生的,我當然避開了那些聽完我的陳述後 會指責我、敷衍我、勸阻我的聽眾,依據他們對感情事件的包容度與敏感度,每 逢發生不同形態的情感危機和恐怖攻擊,我會依照內容尋找不同體質的聽眾。總 之,我的聽眾、戰友兼戀人現在正坐在我的對面,隔著洋溢幸福氣味的卡布其諾 和藍莓鬆餅,對著空氣宣判戀人死刑,此刻我的內心卻颳起不安的冷風,因為隱 瞞了部分真實,也因為聽到他人對戀人的負面修辭。這即是情感的微妙與矛盾處 :我可以痛罵戀人,但當朋友以維護你為前提、用同樣的口吻指責戀人,你卻維 護起戀人來了,你說,「或許是我多想了,其實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也許是 我誤會他了。」你的戰友不願意就此罷手,同時怨你怎麼這麼容易就心軟了,「 反正都是他的錯」,戰友總結道,而我的心裡充滿罪惡感。   「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戰友兼耶穌扳起臉孔下令,加深了我的不安,即使上 一刻的詛咒和謾罵讓我的腎上腺素急速分泌,憤怒也因此獲得宣洩,但這一刻的 我已經從傾吐的過程中為傷口上了碘酒(同時將真相的一部分葬在語言紗布下) ,負面情緒漸漸退潮,愛情漲潮,將戀人的吻和兩人間的種種美好沖積於此時此 刻,當下的不捨與愛戀取消了一切憤怒。   記得有一次我和女友L在背地裡數落你,L拿著我提供給他的一小塊「真相」要 我認清「事實」,她握緊我的手,「相信我,你們沒有未來」,當時我也下定決 心讓愛情提早下檔,並讓L知道這一回我不再猶豫,「我會和他分手的」。我將 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L給我一個擁抱和充滿鼓勵的微笑,但天知道一走出L 的家門,我立刻改變心意,簡直像中邪一樣飆車到火車站,搭最末一班車北上找 你,當時跟著我的已經不是怒氣,而是強烈的愛。愛情為什麼總讓我們往反方向 走?往理智的反方向快速奔去。 電線桿一根根後退,我帶著飢餓的愛慾往時間軸前進。L和我的愛情陪審團的叮 嚀言猶在耳:和他在一起妳太辛苦了啦;相信自己,妳一定可以和他分手;妳終 究會度過低潮期;下一個男人會更好……但這些話才剛從腦際浮現,就立刻被火 車行駛的巨大聲響碾得支離破碎,你的吻和汗味從記憶之軌向我追來,勒住喉頭 ,讓我喘不過氣,再也憋不住眼淚。   窗玻璃映照著異常憔悴的臉孔。即使燈光不足,仍然能從模糊的窗鏡上辨出那張 疲憊的臉龐。乾燥蓬亂的頭髮。飢黃的臉。失焦、黯淡的眼。無血色的唇。絕對 不會有人相信這是一張二十五歲的女子的臉。那是一張否定一切、寫滿不信任和 絕望的臉,有什麼東西垮掉了、斷裂了,過去帶有陽光質地的希望光彩漸漸耗盡 ,陰冷的負面情緒取而代之。我瞪著窗玻璃上的那張臉,發現自己好糟、好醜, 好想將那樣的臉像揉紙杯一般地毀棄。L說,你看看,是他把妳弄得這麼糟糕的 。是他,讓妳一下老了十歲。是他,讓妳多了幾根白頭髮。是他,造就了妳的皺 紋、黑眼圈。(原來失戀是另一種地心引力?)是他,輕易地消耗妳的甜脆本質 。是他,是他,他有罪。   他有罪。陪審團--那些保護我的親愛友人--下了死亡判決。   但當我愈是專注地瞪視窗玻璃那張臉,愈是望進那張臉的瞳孔深處,心中的某部 分開始消融。是人性根底的小小善良本質;情愛、憐憫、罪惡感還是什麼的,在 瞳孔深處擦亮火光,安靜地、細細地燒了開來,燒著沮喪與憤怒、冷漠與絕望, 連同那張宣判戀人下地獄的罪狀,也被一種統稱為「原諒」的溫火化為灰燼。   我對著窗鏡裡那個提前衰老的二十五歲女子發呆,從趕上火車到現在已經過了二 十五分鐘,她的青春悄悄地死亡了一些,她的憔悴顏色則微妙地增加了一些。表 面上,她是一個為情所傷的受害者,但事實上,她也是使自己陷入惡劣處境的加 害者。   電線桿一根一根倒退。 有一種東西,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和肉長在一塊;和小小的善良本質共生,像胎記 或痣那樣的存在,但它並不會在皮膚上顯現或凸起,無法用肉眼、甚至顯微鏡追 蹤,它很透明,易於隱藏,尤其特別容易藏在微笑和禮貌後面。我從來就不知道 自己也有這種東西,或是說,它一向被某個層面的自己掩飾得很好,微笑和禮貌 將它訓練成一隻會鼓掌的海獅,滑溜溜的頭頂還戴著七彩尖帽。尤其到了我開始 上學的年紀,除了從課堂上學習三角函數、各國首都這些一輩子再也用不上的知 識之外,還不自覺地從師長間的共事生態、以及與同學的相處模式中,餵養著它 。準備升學聯考那年,我突然發胖,同時也把它養得胖胖的。之後,即使我減重 成功,它再也瘦不下來了,相反地,它的形體益加膨脹,終於變成一隻癡肥的、 戴著七彩尖帽的滑稽海獅。   後來我才發現,我們的世界確實由這群表演性質濃厚的海獅部隊所構成。母親對 父親說,要不是你笨手笨腳,我也不會把湯打翻。父親對母親說,要不是妳出門 動作慢吞吞,我們現在也不會塞在路上。孩子對父母說,要不是你們看電視的聲 音太吵,我也不會考不上好學校。父母對孩子說,要不是你一天到晚講手機,你 早就進台大了。老師在學生面前舞著教鞭,要不是你打群架,我也不會被叫到校 長室。同學對同學揮動拳頭,要不是你告狀,我打架也不會被發現。男人對女人 怒吼,要不是妳亂花錢,我也不會在外面亂來;女人則尖聲埋怨,要不是你在外 面亂來,我也不會亂花錢。政客甲對著鏡頭掀動豬仔嚼食飼料般的厚厚上唇:要 不是某黨惡搞,我們人民不會過苦日子。政客乙不甘示弱、同樣掀動被鮑魚燕窩 滋潤的上唇反譏:要不是某黨先前的政策方針,我們現在不會光收爛攤子就心力 交瘁……   成長似乎意味著,我們開始熟極而流且臉不紅氣不喘地造著同樣的句子:要不是 你如何如何,我不會怎樣怎樣。   要不是你瞟我一眼,我不會拿西瓜刀砍你。要不是你炒我魷魚,我不會搶銀行。 要不是超商二十四小時營業,犯罪慾不會在黑夜裡蠢蠢欲動。要不是妳穿太少, 我不會強姦妳。要不是妳大叫抵抗,我根本不想將妳戳成破布娃娃。   要不是你,我不會說謊,沒有眼淚,繼續留長頭髮;我會比較慈悲,善良,健康 。   在這一刻,我總覺得即使無法被救贖,也可以被原諒。然而,總有那麼一刻-- 通常是天將亮起來的片刻,我會被一種無法言語的不安感撼醒,感覺自己的肢體 末端被撕扯成毛邊,微笑也起了毛球。沒有觀眾的夜裡,任性和蠻橫暫時離席, 有一雙眼睛從什麼地方直勾勾地咬住我;不是你漂亮的眼睛,不是陪審團們鼓勵 的眼神,而是暫時可以壓過海獅圓潤的身軀、像奶油香氣一樣美好的存在,從那 個角落發出探照燈強光,逼視我的缺口,喚醒罪惡感。然後我好想吐,徹夜難眠 。但是,一旦太陽出來了,新的一天帶著希望的金屬光來到我的窗前,無情的探 射便消失無蹤,讓人不禁懷疑那或許是夢,然後嘲笑自己的不安和失眠。刷完牙 ,享用豐盛早餐,一天開始了,我梳好頭髮化好妝,海獅將歪了的尖帽調回正中 央,我們對鏡子微笑,帶著對他人的咎責、對自己的寬容出門。   你不得不承認,世界運行的法則之一就是:判他人有罪,自己方能安全苟活。 我好累。沉重的頭抵住窗玻璃,手指繞著鏡中女孩的唇線邊緣畫圈圈。天快亮了 。我的拳頭突然充滿力量,眼神由疲倦轉為冷漠。我指著看起來糟糕至極的她, 內心竟然沒有一絲憐惜,相反地,嘴角竟泛起一抹冷笑。   妳,活該。 美好的一天開始了。 我打電話給你,約你出來。 你來了。 我的喉嚨很乾,卡著一堆話。 瞪著你的眼睛,我不自覺地伸出手指。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 ※ 編輯: stupidduck 來自: 203.203.152.58 (05/02 04:14)
kaba:我喜歡這篇,stupidduck喜歡李欣倫嗎? 61.229.141.228 05/02
stupidduck::) 203.203.152.58 0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