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梓評
我愛超級市場。
馬德里的太陽門附近，一間連鎖百貨英國宮，呆板雜亂的陳設無甚新意，我倒喜
歡遁入它的地下層，一行一列閒逛附設的超級市場。看看他們的熟食、瓜果、調
味料、飲品酒類、餅乾雜貨，連衛生紙、沐浴乳都不放過。想像人們從四面八方
走來，路過的旅人、各種年齡的西班牙男女，從這裡購買生活的細節與必需。
九龍半島的尖沙咀，廣東道旁沿著維多利亞港灣橫亙幾條街的海港城，連鎖超市
city super，橄欖綠的招牌那麼鮮亮，世界各地運來的什貨與精品，被包裝、轉
運、陳列，光潔乖巧地站在木架上。我想像前一夜在蘭桂坊錯身的外國人，街上
時髦有型的上班族，他們生活在這奪目炫人的東方之珠，或許也打算添購一些什
麼，甚至是借來的異國感，使他們夾身在摩天高樓中，不至於感覺天空與星辰即
將坍塌。
東京的上北澤。井然有序的夏日街巷，一間農產品直營的大型超市就立在地鐵站
旁側。產地直送的各色蔬果與乳品，在明亮燈光與冷氣充足的賣場裡，就像美好
生活用來隔音與防震的形而上泡棉。偶爾有雙頰緋紅的國小孩童們放學了，經過
鞦韆與向日葵，進來買一瓶金褐色的蘋果汁。主婦們開心地找到洗濯的法寶，老
太太獨自推著推車，購買一人份的米。
我愛超級市場。當城市彼此模仿、複製，生活充滿疲軟味覺，旅行基因蠢蠢欲動
卻又無法真正離開時，我選擇在城中幾間超級市場裡，複習旅途中曾發生的光影
──拿起架上瘦長的無糖紅茶輕聲念出它的乳名；幾款和風泡麵快速地讓異鄉雪
夜旅館的空氣即時可食；各式的乾果雜糧脆餅好像也重現了往西班牙南方列車的
愉悅記憶；啊這一種沐浴乳的味道跟某間飯店裡的一樣。
記憶是那麼地物質，聲色氣味寫在我的身體，也謄錄在開放式列架上。穿梭其中
：這一站是塞維亞，下一站是小樽，偶爾還有馬六甲的酸辣出來佐味。超級市場
是最迅速的登機證，帶領我脫離所有捆綁的具體，這一櫃是二○○○，那一區是
一九九七，二○○二年阿姆斯特丹機場買的巧克力，原來這裡也有供應。
我愛超級市場。它是旅行時不經意丟落、因此可以循線尋回的小石子註記；是過
去的自己為了某一種幸福的預感，隱藏在未來，等待被呼喚的回音。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
繁華，02:20，5.36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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