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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佳嫻  (20050506) 在家族敘事風行的今日,我沒有家族故事可說,我擁有的是一個疏離的家庭,那空氣 之壓抑和我的性格背道而馳,我曾經不想了解,現在則是無由了解。 房子就像衣服,誰住久了就有那個人的氣味。自己不覺得,別人一來卻是立刻就能感 覺到──「不屬於我的地方」。我最強烈領會到這一點的,卻是在自己家裡。 媽媽,當我回到高雄家中,那長期以來只有你獨居的處所內,氣味告訴我那是別人的 空間,而我是個闖入者,自己都感到格格不入。然而我卻又任性起來,外套襪子脫下 隨手一扔,開冰箱找吃的,行李留在門口等你一路嘮嘮叨叨地拎進來,「你是裝了多 少東西怎麼那麼重?」你拉開行李拉鍊,伸手要去翻檢,我一股腦脾氣上來了:「媽 ,你不要亂翻別人東西好不好,這樣真的很沒禮貌耶。」其實裡頭就是衣服書本罷了 ,沒有秘密的。我知道這是中學時代,你老愛趁我不在,偷偷翻遍我抽屜書包,想尋 找任何我背地裡談戀愛的證據,無數次我發現了以後大哭大鬧的後遺症。成年後離家 再回來,遇著了類似情況,特別地要擺出不容侵犯的大人派頭。 離家 過完了幾乎沒有秘密的少女時期,我最大的願望就是遠離家。不必費勁把人家寫來的 情書摺在衣服裡塞入衣櫃深處,不必接到男孩子電話時,故意粗聲粗氣好像是跟姊妹 淘打鬧,要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可以穿任何斜肩低胸緊身的衣服,不必交代一切, 不必等候審判。我至今仍記得你跟蹤我上學,發現果然有男孩子騎機車來載我,突然 現身且冷然地看著我們,突然凍結的氣氛,片刻間我心中充滿恨意,不是秘密的愛情 被發現,而是使自己陷入最不堪、維谷的狀態的,永遠是母親。獨自在台北過了將近 九年,我不能否認自己的快樂。這快樂和當初知道要上台北唸書時所預想的,沒什麼 差距。而且我不打算終止這樣的快樂,雖然,媽媽,我知道你聽到我說不可能回高雄 工作時,臉上閃過的波紋是失望。 家中還留了不少我的書,兩次搬家下來,幾百本書的順序都不是按照我的秩序,找一 本《蓮的聯想》居然費去半個小時,訂過的文學雜誌成捆堆在老裁縫車旁;櫥櫃上的 紙天鵝,假珠串的五隻小熊,花博會紀念品,奇怪花紋的大石頭,我的獎盃獎牌,什 麼協會什麼協會的證書或感謝狀,這都不是我居家會放出來的東西。浴室瀰漫著一股 氣息,我猜想那是更年期的身體留下的,衰朽,不振;瓷磚壁邊是花王潤髮乳、農會 出品的薰衣草(或生薑)洗髮精,市政府某某處致贈的毛巾,用完沒丟的S-KⅡ空瓶, 偶爾還會把假牙放在洗臉台上。我時常忘記廚房開關在哪裡,忘記垃圾袋在哪一個櫃 子,衛生紙用完了不曉得應該到哪裡拿,不記得家中室內電話只記得你的手機號碼, 不知道家中確切地址(領獎金填單時得把身分證掏出來看),不過還算知道怎麼從高 雄機場或火車站回家。 這是一個老去的空間和疏離的女兒之間,默然的對視。前者無能再更進一步,後者不 願意再更進一步。媽媽,不是我不願意,是我還想保有剛剛說過的那種快樂,再久一 點。即使帶著一些愧疚。 疏離 媽媽,你或許也曾在少女時代反抗過外公;在老去之前,外公本是典型日本式家長, 威嚴,靜穆,頭髮以髮油梳得光亮,每每他在屋子內,孫兒們屏氣壓聲,有時我們吵 鬧了些,他會突然一聲斷喝,在小小日式平房內聽來真有如獅子吼。如今他已十足是 一個老人了,馴良地坐在不開燈的客廳裡,畏光的眼睛垂下來,聽碧紗窗外風吹過楊 桃樹,樹下的水池已然乾涸多年,堆積著落葉,連苔蘚都不生。媽媽,你曾有青春美 麗的時候,穿著黑沙水玉繫腰洋裝,攬著我坐在還汪著光養著魚的池畔,連我都已經 忘卻了的時光。你反抗過嗎,反抗過什麼?偶爾我也疑惑你和學歷不相當的父親的結 合,是和外公彆扭的結果。或者也曾經有愛情,可是一點一點被什麼磨掉了。我一點 都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在家族敘事風行的今日,我沒有家族故事可說,我擁有的是 一個疏離的家庭,那空氣之壓抑和我的性格背道而馳,我曾經不想了解,現在則是無 由了解。 有個朋友把自身和家庭的關係放到最低,除了日常寒暄,一同生活,父母甚至不知道 自己的小孩出過書,不知道孩子已經談過戀愛,在愛恨中掙扎過幾次。「避免麻煩。 」他說。另外一個朋友則是每次要回南部老家,火車沿途,就已經不由自主模擬起這 次年假又會和母親因為什麼事情吵起來:「永遠都是一樣的事情……。」因此,家永 遠是不快樂的代名詞。回家意味著煩躁、無聊、重複,意味著另一個曾經活過可是永 遠不知道該怎麼重新回去的世界;可是媽媽,你知道這並不是僅僅如此。當我回到家 裡,同時感覺到自己具備雙重身分,故鄉人與異鄉客,放任而心懷憤懣的少女與意識 到自己已經長大,忍不住就要執行反抗權利的成年孩子,憊懶地享受回家的隨適,又 時時要以審視的眼光看著,和那些童年傷害保持距離,保持警醒。每一次對話,都像 是和已經消逝在時間中的自己對話,然而過往的自己分明就溶化在現在的自己之中, 和現實撞上了就分散成無數自己的影子。 吐露 我懷疑親子問題是寫作者的常態,許多負氣和傷痕,拖曳與擦撞,都像是日後所有創 作的最終隱喻,銀河長廊盡頭最後一扇門,啊恐懼的房間。常有人問我怎麼那麼喜歡 張愛玲,理由很簡單,只因為她擅長寫家庭的恐怖,而且那恐怖中還有溫情與依戀, 就像〈第一爐香〉裡聶傳慶伏在裝滿朽爛書報的藤箱上曬著老太陽那樣,像她能同時 談起父親對她的幽禁和為她擬《摩登紅樓夢》回目。我也懷疑親情是否是純粹之物, 是為了幫助孩子實踐自我,還是為了通過孩子張揚父母的自我?逢年過節回家,每個 親戚都知道我得了什麼獎或登了什麼文章,親戚們說:「我孩子的作文成績不太好, 你來指導指導吧。」「出書了ㄋㄟ,怎麼沒有送簽名本給我們?」用開玩笑的口氣。 可是聽起來並不是很讓人愉快的。我也一逕配合地打著哈哈,心裡卻起了許多疙瘩。 「媽,不管我在台北做了什麼,不需要讓所有親戚知道吧,他們哪裡真的有興趣知道 我在幹什麼?」這是我到現在都還時常要抗爭的一點,不過顯然成效不大。在這個年 代寫作,地位是矛盾的,出書似乎不易,搖筆桿又不是多麼被看得起,不然就是對作 家的想像是相當一致的──再遠一點的親戚會說:「作家哦?以後跟吳淡如一樣哦? 」 我佩服那些可以把自己在父母面前隱藏得很好的朋友,要切割自我的世界多麼不容易 。媽媽,我曾經以為讓你知道我的部落格,讓你知道可以在報刊上看見我的文章,可 以縮減某些距離,到頭來卻也為自己增添了壓力。當編輯打來電話,「寫給媽媽的信 ?這樣很難寫,我媽會看人間副刊耶。」室友在旁開玩笑說:「不錯了啦,你媽還看 副刊,我媽只會看台灣龍捲風。」可是終於還是寫出了這些隱藏許久的話。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