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國治
身邊小事不時也頗念及,不知適合寫成文章否。
我常在雨中走路,而沒有打傘。近年台北的雨較小了,二、三十年前常見的傾盆大雨
如今少見了。
我不大打傘,倒不是懷念年少時的傾盆大雨之酣暢,而是根本覺得一來淋點小雨沒啥
不舒服;二來帶傘常干擾大步暢行,麻煩,常沒用幾分鐘雨已失去蹤影;三來,也是
最主要的,是我沒養成那種「下雨怎能不打傘」的根深蒂固之約定俗成過日子觀念。
後來又有說什麼酸雨淋不得之類的。當然,以肉身闖入污染,我也實有不願,但仍還
是用「管他的」之慣勢投入我們早就活慣了的味精、灰塵、噪音等無所不在的環境中
,依舊不打傘。
至於那些原就永遠打傘者,即使下的不是酸雨,他還是照樣打著。你相不相信?這個
世界的狀況是,多半的人壓根沒有想,就把傘打了起來。
我不知何時覺得,為什麼人要刻意避開淋雨?
小雨時,淋著多麼舒服,避著不淋,多可惜。大雨,固令人全身尷尬,然身體有大鬱
結、心理有大愁悶者,偶得痛快一淋,最是有沖刷滌蕩之無比功效。
然人之不淋雨,看來皆不是不同意我前面說的,看來也不是想過後認為淋雨沒必要,
實是遵從一種「文明趨向」後之不需考量便必定跟做之「大夥如此我便如此」的隨宜
性。什麼「感冒」云云、「酸雨導致落髮」云云常是隨手拈來的良好人云亦云理由。
三十年前台灣尚不興說酸雨時,他還不是堅不淋雨。
一個不願淋雨的城市或國家,應該就是一個心靈上不甚暢快、身體上不甚透達的地域
。譬似一個幾乎從不淋雨的小孩其童年少年之成長是很不健康的。
如今有了捷運,有人為了避開雨之干擾(除了水滴飛濺到衣服下襬,也像弄濕了鞋、
濺泥在襪上),懂得在地底沿行,這固然避了水擾,然而地鐵站內的窒悶空氣卻多所
接收了。說到空氣,有的人根本沒有這感覺。乃視為當然。每次在路面經過地鐵站的
出口,便已受襲到一股暖烘烘、悶燥燥、帶點化學工業味的氣體,令我不甚適暢,但
似乎大多人不怎麼有異感。
曾經想過在一篇小說中如此安排:男主人翁和女主人翁坐在店裡聊得愉快又相知,當
出店門時,下雨了,男的說:「我可以不打傘,你要不要在這裡站一下,我去買把傘
?」女的說:「不,我也不打傘的。」(男的一聽,剎那間,竟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
的心中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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