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倫
深藍鐵門,藏青窗櫺,褪黃的白窗簾。木造講台,前面漆成土褐,後面架空,幾層
木板橫豎分隔,散放著白、紅、黃、綠盒裝粉筆,另有前端分岔的粗糙藤條。數個
板擦擱置板溝。較好的教室備有板擦機,削鉛筆機模樣,衛生方便,省得值日生懷
抱數個板擦至走廊,掩口遮鼻,偏頭,就著襯墊枯葉的乾溝,持藤條批哩啪啦打,
揚起粉塵。桌椅腳或瘸,或表面塗刻「幹」、「操你老母」、「張明雄愛陳美玲」
等字樣。同學散坐,有的座位空著。看似老師模樣的男人或女人,手抱一疊考卷,
嚴肅喝令第一排同學傳下。咻咻--咻。教室安靜,除了傳考卷的聲音。我捏緊鉛筆
,掌心冒汗,心怦怦跳。前排同學傳來數學試卷,趕忙接上,迅速瀏覽--
我,一題也不會。
熟悉場景。也許是國中或高中教室,身旁是國、高中甚至大學同學,講台上眼光銳
利的是中學時教國文、地理或數學的老師。或白晝,窗外涼風翻捲試卷角角;或深
夜,全然的黑幕裡,唯有這間教室仍亮著白慘慘日光燈。有時我是中學生,清湯掛
麵頭,白衣藍裙,大副眼鏡橫壓鼻樑。有時我是現在模樣,馬尾,T恤牛仔褲,頸
項掛十字架銀鍊。儘管更換時空、布景或角色,看不懂的數學試卷,像永恆的化石
,凝止桌面,無絲毫改變。
此時,總感胸悶,恐懼如潮襲湧,自胸口、喉頭,滾滾灌沒口鼻。奮力掙扎,周遭
景物--包括老師同學和數學試卷--開始扭曲,掉色,如壁癌紛紛剝落,現實感及時
間滴答聲沿縫滲入,我下意識想逃,躲離這座迅速崩壞的異境。然失去方向、座標
的阻力,仍壓迫神經,面貌模糊的老師同學,似哭似笑,穿越頹圮時空,急急向我
追來,伸手,指甲長而彎曲,像是召喚,又像粗暴拉扯我奔逃的意識。
然後,是遙遠遙遠的雷聲、雨聲。
此時,誰匆匆坐起,拉開眼罩踢開被窩;誰扭亮燈,半睜猶帶睡意的眼搜尋;而誰
,誰又反覆輕喚、爾後加大音量至幾近怒吼著我的名?
夜半醒轉,為畫面倒錯的噩夢驚擾。懷疑夢境曝白瞬間,撼動耳膜的雷雨,實乃喉
嗓擠壓的聲響。我彷彿未從災難現場回神,瞪視眼前物事,慢慢確認所處環境。學
校宿舍,桌腳固定,木床架旁搭晾著內衣褲、夾克、布裙,睡衣略顯凌亂的室友,
被我尖聲嚇醒,疑惑、關心地看我。
又做噩夢?
記得大學聯考結束,學校科系底定那刻,我大聲歡呼,從此,再也、再也不必算數
學了!集中所有數學試卷、教科參考書,置於鐵桶,焚燬滅跡。想及南陽街巷底的
數學家教班,教室充斥著強烈空調仍驅不走的上百人汗騷,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
我望著巨型黑板上的五彩公式,心想待會下課究竟要買炸雞排還是臭豆腐。數學模
擬考,三十分鐘交卷,利用空檔準備下一科,並暗自算計須多贏幾題,方可扳回數
學科的慘重失分。大學聯考,拿到數學試卷,眼光匆匆掃過,發覺試題如此陌生。
身旁同學各個埋頭苦算,我不好意思發呆,便假裝勤算,估計三年的數學補習費。
龐大數字相對可能得到的分數,投資報酬率少得可憐。接獲成績單,竟比想像中高
五分,我樂得揮舞紙單,跳到媽跟前,一副領賞模樣,十一分耶,妳能想像嗎……
鐵桶裡,火焰吞捲紙本,以為這段記憶會永遠銷毀,因數學課本、試卷而起的複雜
情緒,亦將隨風星散。然灰燼於夢中還魂,生硬抽換、更改情節,於是,夢裡我逛
圈超級市場,竟在冷凍水餃湯圓火鍋肉片冰櫃中,發現數學教師正用鐵青的臉(也
許凍壞了),指定你求冷凍蔥餅的圓周面積,或與情人賞淡水夕陽,買魚丸湯而低
頭翻尋零錢的他,天啊竟從皮夾掏出圓規鐵尺量角器甚至三角錐。無論在操場、百
貨、公園、書攤、KTV,我獨自或和爸媽朋友情人,場景總突兀切換,當我轉頭,
身邊親友像吊鋼絲般,迅速從地面消失。又回到教室,身旁是國小國中高中同學,
簡直像失序脫軌的同學會,正當我納悶國小的阿范怎會和高中的珮甄比鄰而坐、大
學時代的羅著中學制服、車禍喪生的小學同學鄒對我嘻笑時,數學試卷如幽靈飄至
眼前……
荒誕笑話。當過往的喜悲苦樂被歪斜化,應拔出泥淖,指責夢的不符邏輯和技術犯
規,狠狠嘲弄它的粗糙偽造。我卻全身釘植床鋪,冒汗,喘息,呻吟,逃離捲進輪
迴般的數學亡魂。有陣子,與數學夢魘搏鬥不分晝夜,連午間小睡片刻,它都霸道
要你背誦(A+B)x(A-B)的公式。
多夢的年代。儘管白天想著信用卡款項未繳;送乾洗的羽毛衣皮外套未取回;該去
巷口新開拉麵店試試;須回幾封mail給友人等瑣事,夜半卻老夢著誰又要你約分、
四捨五入、算至小數點以下第幾位,或提醒你梯型面積是「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二」
、三角形面積記得除以二,總總……
室友說,可嘗試頭腳換方向睡,姑婆說,睡前喝牛奶加少許蜂蜜,並掏出從廟裡過
香爐的紅紙符,要我壓入枕下。妹說,買個補夢網吧!出自東南亞住民純樸手工,
綴幾片鳥羽的圓筐裡,細線交叉如蛛網,據說可獵捕噩夢。某某某說,寢室內別放
算盤計算機等有數字之物,天曉得我早將這些東西視同廢棄物處理。而當誰又建議
尋求「收驚」解決之際,忽想起,家中的藥草或許具「壓驚」效果。
抓三五錢棗仁,佐以茯神、黨參、遠志等物煎煮。棗仁為酸棗種子,紅圓小巧,若
相思豆,炒過泛褐色,像西瓜子、咖啡豆,未炒的棗仁可治失眠,炒棗仁則用於多
夢。斷斷續續飲過數回,夢逐漸蒸發,一覺睡至天明,睜眼立即清醒,腦際未殘遺
夢的渣滓。當我驚異竟可完全沉睡的同時,又不禁懷疑噩夢是否仍造訪,它輕聲開
門,滑翔,溜冰,又悄悄虛掩門扉,瞞過神經質的偵測,但神經質並未抓到夢魘,
反折磨我。夢擴大版圖,勢力籠罩沉睡領地,甚至篡奪記憶。見相似風景,嗅相類
氣味,我常搔著腦門揣想,這是我真實經驗部分,抑或夢的縮影?意識遊走虛實之
間,確認記憶,像在結霧的玻璃窗上,努力分辨、指認景物同樣困難。與夢的關係
日漸緊張,未久,我果然發現蹤跡,睏眠的長廊拓印透明腳印。
再次走進教室。穿過灰濛曲廊,與小學、中學、大學同學擦身,找到自己的座位。
數學試卷,宿命棲止於桌面。
(2+3) x 6=
思索良久。這題,應出自小學數學課本第幾冊第幾頁,還是國中數學參考書第三冊
第六節的練習題內,當時,我心算即得解答,抑或翻至考卷背面奮力計算;身邊坐
的是全班最髒的陳國霖,還是模範生黃立傑?
這應比三角函數、微積分簡單吧。夢是咀嚼生活後的排泄,經由無法覓得的管線,
將顯型隱性的意識零碎,沖積,沉澱。我重返歷史,沿著數萬列無法命名的甬道--
姑且稱為時光隧道吧--觀察過去認真逃避的真切恐懼。這或許是每人成長路途須經
驗的神秘儀式,類似往生前的影像倒帶,當你觸動死亡開關,記憶像未剪的紀錄片
,在白翳角膜上不停播放。一位中學教師嘗言,都四十多歲了,仍反覆夢見求學時
代寫作文的自己,他忠於起承轉合規則,卻得不到老師青睞。近幾年夢的次數頻繁
,像急切透露或預示什麼。說罷全班大笑,青年的作文陰影,竟在多年後夜夜磨剔
精神,像濫熟的鄉野怪譚,誰還打趣地說,幼年尿床被老爸揍的經驗,搞不好七老
八十做阿公阿祖時,還夢著炎炎日頭下、搭曬在竹竿兒尿黃了的棉被哪……
我笑出眼淚。如今回想,那位同學成人後是否真為「尿床」夢魘所苦,不得而知,
但當時,或許「恐數學」徵候,初初遁入意識,漫天蓋地大興工事,包括隧道、捷
運、地鐵、高架橋,在夢境各甬道紛亂接駁。
並非草藥失靈。枕畔彷彿囤積過多記憶,方躺回床鋪,意識上軌啟動,預演今晚可
能的夢境。頻換睡姿,枕下符袋如蟑螂四散,牆上掛滿大大小小補夢網,撤除房內
可能出現的「數字」(包括日曆),數學試卷的夢仍寄生於腦細胞,最終,炒棗仁
也拴不牢發狂的心。我嘗試漢藥龍骨。
龍骨即古動物化石,包括象、牛、馬等哺乳動物之骨骸,磨粉後服用,可鎮定安神
。看龍骨粉沉澱碗底,想起億萬年前的演化。彷彿眼見,當塵暴、毒氣瀰漫,或板
塊因劇烈變動破碎飄移,禽獸大規模死亡,經歲月風乾、風化,血肉還諸天地,留
下剔淨白骨,如死後潔身儀式,等待下場輪迴。隨後,經海洋、塵土埋葬,成為礦
岩礁石內的一頁記憶,時間的沉積。又過多久,海陸的排列組合漸趨穩定,它們被
人類掘出,填補古生物歷史拼圖的某塊空缺,或輾轉經商人之手,從博物館流浪至
漢藥舖。觸摸冰涼龍骨,突然渴望具有靈媒的溝通、感應能力,飽覽它們的身世。
那已超越生物、歷史學範疇,非關哺乳類的生活形態、獵食技巧、或從地球毀滅後
倖存的證據,而是它們曾有的群體情感、思維和夢境。
是的,我深信,動物也有夢境。國外生物科學單位對狗進行研究,不排除牠們作夢
的可能。窩在垃圾堆的流浪狗,是否夢見走失的主人,包括他的氣味、聲音;是否
,夢中不斷浮現當初被丟棄的路徑,醒後牠嘗試尋找,卻往往跌撞至墳場、焚化爐
、香肉店,或栽進抓狗大隊的籠網中?看家犬baby睡得香甜,想像牠的夢裡,我可
能以何種形貌出現:快樂,哀傷,抑或面無表情?我,曾被誰、以什麼姿態夢見?
像輪迴,晝夜不捨,川流未息。一度懷疑,夢魘走私逝去年代,偷渡眷戀和恐懼,
打散記憶秩序,重新分類、編號並打包裝箱,分別郵寄記憶的主人與其親屬友朋。
這是它們的工作,由不得你以意識控制,僅頹然呆望輸送帶上貼標籤的各色行李,
於不同進出口消失。我開始放棄,扯下補夢網,收拾紙符,拒絕任何安腦定神漢藥
--包括珍珠、硃砂、磁石、柏子仁、夜交藤--任夢恣意穿梭,任生者、死者於夢中
交逢,任心神隨其行李,放逐。
繼之而來,是一連串夢魘,失眠。一直不敢承認,夢魘並非外來入侵者,而因心長
期寵養下日益壯大。也不願承認,某些刻意遺忘的傷痛最難忘懷,因傷口包覆著最
珍視的情感殘骸,欲挖尋過往,勢必撕開疤痕、節瘤,殘忍、心疼地舔淨斑斑血痕
。對不告而別的同學的記憶,和數學的恐懼,幾乎發生於同一時間點,隨時光湮滅
化為陳跡。自鄒車禍身亡和宏開瓦斯自殺後,欲溫習故友面容,是否應透過夢牽線
,還是;他們已被製成化石,像龍骨經妥善保存,一旦我失憶,只需輕啟瓶蓋,氣
味、光影、色澤便重組零件,還原他們十幾歲的天真笑貌?當我碰觸記憶匣,試圖
尋找與他們共有的往事,而數學恐懼症,以及同圈年輪儲存的各種事件,嘩啦嘩啦
向我湧來。嘗試解決困境,卻往深淵陷溺。
偶爾,我決心叛逃,遠離顛倒夢想,終止夢魘輪迴,卻戀戀難捨,記憶裡零星的溫
情。我和夢魘,受詛的依存關係。有時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循著夢的階梯,通往記
憶偏遠所在。那刻,眼前虛幻,卻如此真實,彷彿清楚觸摸教室桌面的深深刻紋:
九九乘法表,和已在地表消失的熟悉名字
。
你知道如何求最小公倍數嗎?死去的鄒悠悠問我。我和你的公倍數啊。知道嗎?公
倍數是數字的繁殖,愈多數目參與,所得之數便像滾雪球般,愈顯龐大,同樣地,
愈多人加入的記憶體,過程更形複雜,感情線廣漫牽連,即使有些是死的、與其餘
數字絕緣的質數,仍被允許進入輪迴運作,單一元素如烈火燎原,最終竟總結一個
你負擔不起的巨型算式,同時,你的夢將不斷增生,脫離肉身,獨立形成自具體系
的小宇宙喔。
所以啊,數學家有時也會犯錯,公倍數不可能彼此消化,最後取出最小值,而是,
數字與數字將編結趨於無限大的網絡,把我們統統罩入中心,這是它的工作,不會
隨著聯考的消失、符咒補夢網的出現,甚至漢藥的調解,而一點一點稀薄的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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