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倫 (20050508)
「後來呢?」枕在更年期榻上的妳,睜著不再明亮的眼睛焦急地問我。而我什麼也
沒說,除了戲劇性地親吻妳的臉頰,像王子喚醒無知的睡美人那般。妳知道嗎?故
事的結局要不是甜美的謊言,就是醜惡的真實。
總有奇幻或甜美的結局。
當妳闔上故事書,世界變得寂靜。妳垂下眼皮,輕撫我的長髮,不知為何,我常想
起從城堡尖尖、窗台高高放下長辮的公主,讓王子沿髮辮攀爬而上。記得我問妳,
王子為什麼要登樓呢?妳微笑地說,王子要說故事給公主聽啊。
──像妳說故事給我聽嗎?
──像我說故事給你聽。
那時我如此天真,妳仍舊美麗。我睜大眼睛不停問妳,後來呢?真的嗎?妳瞇眼,
眼角皺紋依然嶄新,對我的好奇充滿憐愛,妳說──我假想妳曾戲劇性地輕吻我的
額──真的,真的。
──我所說的,當然都是真的。
妳多久不曾說故事給我聽了?因為我已長大,還是這個世界的真實、故事漸漸消逝
、瀕臨死亡?或是,妳逐漸老去,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常將妳風化成乾肉,眼前不再
出現故事星空?妳不再青春,不再可愛,不再相信也不需要那些公主垂下髮辮的地
老天荒;於是,妳不再說故事,說給妳那不再相信公主垂下髮辮的女兒聽?
妳枕在更年期的搖籃裡,青春不再。而我也不再可愛,不再眨眼問妳,媽媽妳說的
都是真的嗎?我用後天習得的敵意、冷淡或傲慢,瞥妳一眼:真的嗎?妳確定那不
是新的詐騙伎倆?妳確定信得過他?確定沒聽錯、沒認錯人?真的嗎?
●
有一則故事是這樣的,是那誰誰誰的姑媽的表妹的嫂嫂的朋友告訴我的。故事是這
樣開頭的。
──從前,從前。
從前,從前,女兒會趴在她的胸前吮奶,時不時睜著像她一樣的眼睛仰望她,就像
她的月經、她的身體將她的心事和哀愁看穿,用那雙簡直是複製的眼瞳,凝視著她
。而她,始終相信嬰兒是最柔軟無垢的存在,總懷抱女兒,悄悄告訴她這個那個,
關於人世間的美好和良善,防堵醜陋的真實淌進女兒的搖籃。她始終不知道,這些
毫無煙囂的故事與其是說給女兒聽,不如說是安慰自己的最好療法,當現實過於粗
糙,母親的最後一塊淨土竟是虛構故事,像女兒臉蛋與床單般聖潔的童話。保護女
兒、教育女兒、挽救女兒免於世界的玷污成為她的使命,她從身體根部湧出力量,
茁壯成大樹。於是,母親比男人更堅韌,更強壯,包括她的乳房和臂膀、眼神和容
裝,彷彿加冕,燦燦榮光。
她始終相信女兒的單純和稚嫩,即便有人告訴她,女兒會長大,不再需要她;甚至
垂下髮辮長長,那色澤,那重量,像堅貞不可侵犯又激情無可抑制的邀請,等待夜
幕,等待情人。這一切就像馬奎斯的魔幻寫實,交雜著荒謬的時間序列;當她為國
小的女兒紮好兩股麻花辮,看著鏡中的小女生正笑容燦爛地盯著她,未曾想過,女
兒有天不再需要麻花辮,不要那些彩帶啦、髮夾啦、像嘉年華般滿頭熱鬧的、騙人
的天真善良,女兒要染髮、狂歡、打洞、撒謊,盡可能地損害受之父母且不可毀傷
的身體,髮膚。
身為盡責的母親,她為女兒紮麻花辮、購衣、安置床頭櫃的美麗童話。女兒幼時倒
挺懂事,像臉蛋紅紅的紙娃娃,晨間上學,傍晚乖乖回家。睡前,她會帶著疲憊但
滿足的笑容,為她說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的泡沫故事,趁她進入夢鄉前在她額上飛快
地一吻。然而,女兒的成長速度超乎想像,月經來了,愛情來了,考試成績單來了
,信用卡的帳單也來了,該來的全都來了,至於那些不該來的、她始終害怕提防的
,終究從她的瘦小影子縫隙鑽進來,擋也擋不住。
●
毫無預警地,她發現女兒愛理不理,甚至異常暴烈,不單頂撞、批評,激動起來什
麼苛刻、嘲諷的話全使上,尤其當女兒的週期硬是撞上她的更年期,氣氛更加血腥
。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讓女兒大發脾氣,常常陷入緊張關係,不過好在這也是週期性
的,沒多久,她們佯裝沒發生過口角,一起上街,窩在廚房洗洗切切,東家短西家
長,女兒甚至幫她按摩痠疼不已的肩頸。然而,事事無常,她們總因細故起爭執,
她血壓上升,女兒要不像瘋子一樣對她吼叫,要不就三天不和她說話,這種情況彷
彿週期,形同日常。
更可怕且令她失望的是,女兒開始對她說謊。該怎麼說,許是歲月讓她更警覺、精
明了些,又或時間騙走了女兒的天使本質,她發現女兒擁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容窺探
的抽屜,女兒那對遺傳她的眼睛、笑容不再為她所有,甚至常用那眉眼、唇角傷害
她、嘲弄她。她始終不知道──她不過是無知、可憐的母親哪──在這個世界,她
竟是唯一秉持誠實美德的人,像傻大姊般對他人說實話,未曾習得所謂的手腕和偽
善,因此脆弱,容易受傷。為此,她被迫學習撒小小的謊,然而何其拙劣,經不起
女兒冷冽的眼神逼供,女兒不知從哪習來的咄咄逼人,而她,始終支支吾吾。
然而,她還是訓練有素,開始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也許有人撒謊。就說那天吧,她
關掉電視新聞,一則社會新聞黏在她的腦際:兩位同居的男女大學生因一氧化碳中
毒身亡。讓她在意的不完全是悲劇結局,而是新聞特意虛擬那對男女大學生躺在床
上、相擁而亡的圖片,像洗不去的強垢附在意識根部,逐漸擴大,增長。而後,她
抱著女兒的衣褲走進洗衣間,當團團泡沫從指尖堆起虛幻的剎那,懷疑的念頭閃過
腦際:女兒說去女友家過夜,真的嗎?還說下週要參加這個會議那個研討會的,得
出門幾天,真的嗎?她剛剛是否神色不安;彷彿心事重重;始終沒正眼對我;她最
近心不在焉;那天眼眶紅紅;深夜突然出門到底上哪兒……。
她愈想愈慌,指縫的泡沫體積愈搓愈大,依稀可見七彩橫過沈默的大虛幻。她也許
該撥電話給女兒的那個好友,確認女兒在她家;突然想起女兒抽屜底的照片,某個
男人嘻皮笑臉地貼著女兒的臉。女兒的內褲不再是小熊小狗,新奇花樣,褲底殘存
女人特有的黏濁腥臭。她一陣反胃,眼前一黑,指尖的泡沫垛幾乎遮蔽了視線,吞
噬了蔚藍天空和青春時光。
●
她冷不防地想起在公車上聽到的對話。紮馬尾的年輕小女生向她的女友描述:某次
她和媽媽、阿姨一塊吃飯,阿姨說摸鼻尖可以判定女人是否為處女,媽媽聽完,開
玩笑式地,指尖瞬即朝她的鼻尖探來,她根本來不及閃躲;再說,閃躲也很尷尬嘛
!車內安靜,彷彿全都在聽小女生說故事。陽光刺眼,小女生的大耳環晃呀晃,幽
幽藍光。「後來呢?」小女生的朋友問,她則接著說:「我只好裝作沒事讓她摸,
但心裡七上八下……」小女生頓了頓,刻意甩了甩馬尾,顯然已充分掌握說故事的
技巧,全車的人似乎也屏氣凝神,等待小女生高八度的音量:「不知我媽是真不知
還是裝傻,她摸了約有半分鐘之久,然後一臉納悶地:『奇怪,摸不出來耶!』天
啊,那時我早已嚇出一身冷汗……」
印象中,那兩個小不溜丟的女生至少比女兒小七、八歲,濃濃的妝掩不住甜甜的笑
,眼睛眨呀眨地,還是孩子哪……又有一次,那誰誰誰的姑媽的表妹的嫂嫂的朋友
告訴她:聽到一大群高中女生在火車上臉不紅氣不喘地大談性事,「唉呀,有沒有
搞錯,她們才幾歲哪……」那個誰誰誰一臉驚恐地形容。
隔天,當她又在建造泡沫垛的時候,女兒回來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對她說,那女友
怎樣怎樣,女友的媽媽又怎樣怎樣。她一言不發,憂心地盯著女兒的鼻子,下意識
地,顫顫地伸出點點泡沫星子的指尖……
「後來呢?」枕在更年期榻上的妳,睜著不再明亮的眼睛焦急地問我。
而我什麼也沒說,除了戲劇性地親吻妳的臉頰,像王子喚醒無知的睡美人那般。妳
知道嗎?故事的結局要不是甜美的謊言,就是醜惡的真實。
──真的嗎?真的嗎?
沈默中,我感受妳的眼神重量,妳的睫毛,眨呀眨呀。
在妳尚未決定要聽虛構還是真實的結局時,睡吧,睡吧,親愛的媽媽。
妳的女兒已經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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