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沒有「社會」
◎新井一二三
社會學家阿部謹也在著作《世間是甚麼》裡指出:日本沒有西方式的「社會」,
反而大家生活在各自的「世間」,乃小圈子裡。其實,日本人的日常會話當中,
至今很少出現「社會」一詞兒,大夥卻總是擔心著自己的所作所為被「世間」怎
麼樣看待。然而,幾乎沒有一個日本人注意到這一點。
自從一八六八年的明治維新,隨著日本進行現代化,日語採用了很多外來詞,包
括一八七七年從英語 society 翻譯過來的「社會」。過去一百多年,日本的社
會科學家、人文科學家們研究當地事物時,用的幾乎全是西方的概念。如果日本
的情況不符合西方典範,他們則說日本很落後,但是總有一天會跟上西方先進國
家。
阿部教授卻認為學術界犯了很大的錯誤。他說:西方有天主教、基督教的傳統,
結果產生了在上帝面前獨立、有尊嚴的「個人」,而「社會」是由「個人」組織
的。宗教背景完全不同的日本人至今沒有「個人」這個觀念,自然也沒有「社會
」可說。反之,大家被「世間」約束,任何事情都非得按照小圈子的規矩去辦不
可。
他說,在日本火車上看到的中年男性,雖然穿著筆挺西裝,然而給人的印象很骯
髒,是上班族圈子不允許成員有個性的緣故。不僅在外表,而且在內心都不可以
有個性的結果,整個人都疲倦到底,但也沒有洗掉污垢的機會。其實,阿部教授
開始對「社會」和「世間」之間的差異進行思考的一個原因,是多年前,一個女
大學生問了他:「請問老師,中年男性為甚麼都那麼骯髒?」
看《世間是甚麼》,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始終覺得日本「社會」很難掌握。
以前,我住在加拿大的時候,每次見到家鄉的親朋故友,一定問「日本社會最近
怎麼樣?」。但是,大家告訴我的,每次都是我在報章上已經看過而知道的事情
,如「聽說現在有不少女中學生搞援助交際呢!」。那是大眾媒體說的,可能真
,可能假,反正無論在哪裡,只要翻開雜誌就能知道。我本來問他們的,倒是在
日本生活的實感,乃在海外無法知道的。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我回國以後,對日本「社會」仍舊覺得很難掌握。在加拿大
生活時,幾乎每個週末,我都參加晚餐派對,是普通老百姓在家裡做晚飯請朋友
們吃的。派對的一個重要功能是把老朋友介紹給新朋友。那樣子,加拿大人的人
際關係不停地擴大,雖然不一定深化,但使每人對廣大加拿大「社會」有相當清
楚的概念以及實感。相比之下,日本沒有類似的社交習慣。大家總是在固定的「
世間」= 小圈子(同事、同行、親戚、老同學)裡面交往,人際關係很封閉。即使
有新人進來,還是非得服從老規矩不可。結果,日本人很少有機會打開眼界,對
廣大「社會」增加認識。
多數日本人對「社會」沒有實感。他們認為「社會」在於大眾媒體。被問「日本
社會最近怎麼樣?」,大家報告電視時事節目的最新話題,就是這個原因。
回想過去,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剛從多倫多搬去香港時感到極為迷惑,也是找不
到「社會」的緣故。當年的香港是英國殖民地加上華人移民城市,有著無數小圈
子,英國人的、澳洲人的、台灣人的、廣東人的、福州人的、海外華人的,但是
沒有全體性的「社會」,連共同語言都不存在。
有趣的是,一九八○年代中,我留學時候的中國大陸,似乎有過一種「社會」。
當時,共產黨把人民管得非常嚴。正如革命歌曲〈東方紅〉的歌詞說「共產黨像
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共產黨是絕不允許人民有祕密的。生活的每一個小
角落都給照明,當年的大陸人民無處躲藏。結果每人在世界上赤裸裸地屹立。也
就是說,在上帝一般的共產黨面前,大陸人成了孤立的「個人」,使通風良好的
「社會」出現。沒錯,那是社會主義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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