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 (20050521)
你問起我生活在墨西哥市的生活節奏時,我頓時有了耳鳴與目盲。是白花花的高原
陽光刺我雙目,還是這裡的子民充滿著對生活當下的熱情一波波地襲上了我的感官
?
自墨西哥歸來,我的夢境裡老是出現著這樣的魔幻畫面:入夜廣場燈火通明,滿街
遊蕩眼睛黑白分明的小孩喜孜孜地舔著骷髏糖,骷髏糖空洞的眼睛照出整座古城的
荒蕪,骷髏糖兩眼目露精光,小孩先是舔掉骷髏糖的耳朵、繼之骷髏糖的下巴……
直到整張臉消失。
在墨西哥大城市生活的節奏很難描述,有點像是即興的亂鼓,有時急衝衝的,有時
又慢吞吞的。
好像稍不慎就跟著人群衝入了一波波亂流,成為亂流裡那看不見的眾生。亂流以聲
音和氣味為主,再次是顏色與碰觸。
佇立在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市的城市核心中央廣場(Zocalo)超過十分鐘以上,便有
色盲(忙)與聽盲(忙)之感,那些來來回回不斷兜售小物品的小販們,把所有要
販售的家當全掛在身體上,幾十頂帽子幾十個皮件幾十樣工藝品幾十件T恤……都
掛在那唯一的身體上,身體是一座座流動市場,身體也是他們唯一的帝國。
中央廣場像是一座海洋(全世界數一數二的廣場),無論從哪個街道的人潮皆可流
匯到中央廣場,公園偌大的中央廣場除了人還是人,在陽光刺目的時光裡,人流如
皮影戲,然即使是剪影也仍看得見那些濃烈的色澤正要企圖穿透陽光,把紛繁顏色
兜攏到我的瞳孔裡。那色澤是古老文化不曾凋零的熱情彰顯,人們不論手中拿的或
是身上穿的都是繽紛可喜,一種非常中美洲情調的氛圍於今仍然流在墨西哥人的血
液裡。
然而人潮洶湧的廣場海洋,地底卻曾深埋兩萬多顆被挖出的心臟,老祖宗阿茲特克
人曾經相信必須獻給太陽活人祭品,從活人挖出的心臟才能維持讓太陽每一天都升
上來。
蹦蹦蹦!心臟如鼓膜,我每踩一步就望見血流成河的激情。
我如何述說這座首都之城?
先是它的機場讓我記憶。在極其市中心的國際機場,旅人好不容易步出機場,即被
高密度人車驚慌了一晌,每天在高密度市區上空飛著巨無霸大鳥,屋頂上在曬衣服
的人一不小心衣服可能瞬間飛走了。初抵墨西哥市時並常感到頭痛,清晨時光冷,
讀了資料才知墨西哥市是世界最高的城市(2240公尺)。
再來是它的計程車,綠色福斯金龜車在眼球裡不斷進進出出,這城市賦予色澤最多
的可能協調與衝突。墨西哥人酷愛金龜車,沒有理由。
每天行走墨西哥市總會揉眼睛,空氣汙染和早晚冷熱溫差過大所形成的霧濛濛是我
對此城的記憶。
●
太陽才剛升起,街上已是川流不息。入晚,仍然炫人耳目,墨西哥人晚餐吃得晚,
九點開始乃正常之事,於是主要市區入晚燈火通明,樹蔭下座無虛席。當然圍繞食
客旁的各式各樣小販也如蒼蠅般不斷在桌與桌之間流動,賣花賣乾果的小孩、戴牛
仔帽彈吉他者、想要企圖幫你算算命的女郎輕掀著薄紗拋著突如其來的媚眼微笑…
…
雅痞餐廳外面的世界街道是真實的墨西哥底層生活,貧富大斷裂永遠存在於經濟發
展中國家,這於我雖是慣見畫面,然而我如何忘卻這一切,這一切的斷裂是世俗以
有錢和沒錢的切割。墨西哥高速公路除了進入首都那個路段會塞車之外幾乎少塞車
,甚至一出城的高速公路可說是一路我的車飆至140(若膽大還可飆至180)。原因
無他,高速公路要收費,且不便宜,依路段繳不同費率,最高繳過近70披索(約23
0元台幣),最低也繳過23披索(也還是我們高速公路收費的兩倍)。大多數的中
下與貧階級多駛山路與省道,因此山路省道常塞車,且因都是單線道開車者常不斷
超車而屢次發生車禍。有幾回連我也沒錢繳過路費,遂開山路,一路盡見被撞死的
動物遺骸。
墨西哥曾是左翼的重心,在當年整個歐洲與美洲知識份子都以加入左翼核心為主流
,於今看來這樣的左翼其實只是一種時髦符號生活,像墨西哥最著名女畫家芙烈達
卡蘿的故居到處都有史達林與毛澤東的肖像是不足為奇,卡蘿甚至在過世那年還畫
著她對於烏托邦的信仰,1954年其畫作(馬克斯主義將為病人帶來健康),她是如
此認為。連卡蘿過世的棺木都覆蓋著一面猩紅旗,上面裝飾著象徵勞工的鐵鎚與鐮
刀圖形。而卡蘿會和流亡者托洛斯基有愛情情愫,也可能多少基於對於邊緣者與左
翼的愛。
可堪玩味的是,當我去了許多關於卡蘿和里維拉的故居與畫室後,我卻屢屢為那巨
大的莊園與眾多的收藏感到疑惑,左翼的擁護者誠意雖高情意雖感人,但最終他們
也還是沒有放棄物質的擁抱。
●
左翼理想的最大質變就是對物質與權力的無法拒絕(甚且常常勝過他們所欲圖討伐
的人)。
而我在不斷驛動的中美洲旅途想起的人當然還有革命者最酷愛的經典肖像:格瓦拉
,他還來不及檢驗自己是否晚年會質變就已然殉難。
格瓦拉當年在墨西哥遇到了卡斯楚,日後結盟改變了古巴,也成功地將左翼帶進了
古巴,但除了古巴一舉成功外,餘皆敗北。(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在中南美洲
受到廣大歡迎,然而許多中下貧階級根本沒有錢走進電影院,他們在街角不斷地販
售著只印有格瓦拉和卡蘿的T恤來生活,而能夠賣T恤者已屬不錯了。格瓦拉和卡
蘿地下有知,也會高興終於有一天可以為這些人改善一點物質生活的可能,讓廣大
的世界人民消費自己的肖像,格瓦拉和卡蘿成了中南美洲兩大俊男美女式的革命受
難者象徵,也是俗世生活裡最激情的幻想對象。
旅途裡當我懷抱著電影裡那過度俊美的格瓦拉肖像的同時,連帶地無法制止地也遙
想起我那自小生活有如寡婦村般荒涼的鄉里,曾經祖父輩們參與左派共黨運動招致
槍決或者入獄的往事早如雲煙(好像還不及賠償金來得具體,可惜祖父輩的肖像無
法賣錢)。
革命從來不曾走遠,是革命的理想早已質變。
革命者的激情與宗教和傳說的魔幻激情兩者交相而過,在墨西哥的亂流裡,我感到
既華美又荒涼。讀大學時,馬奎斯小說「百年孤寂」曾經給我最魔幻的中南美洲震
撼印象,於今我在很靠近馬奎斯的心臟遇見了最大一波的中南美洲人的臉孔,那些
迷魅孤獨的、那些悲苦深邃的,恍然還刻印著邦迪亞上校的子裔,有著孤寂神色的
人都是他的後代。
理想革命者的後代都有的神色,孤寂裡的迷濛,如墨西哥的山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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