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曼海姆中國茶館」及其他
◎楊佳嫻 (20050531)
我，終於在推開雕花木門離去的同時，繞過嶄新雪白迴廊，赫然在女廁附近角落裡
看到了一尊仿製兵馬俑，就是熟悉的片串鎧甲、小髻與八字鬍，鬍子底下，仍然是
神秘微笑。在那傍晚的黯影中。
暫居海德堡期間，順道去了隔鄰的城市曼海姆（Mannheim），約四十分鐘車程。聽
說該地的公園裡，有一座中國茶館，頗引起注目。
曼海姆是歷史較短的城市，約兩三百年，因此城市氣氛和擁有至少九百年歷史的海
德堡古城很不一樣，柏油馬路較多，較寬，空間和道路規劃為整齊清潔的阡陌與方
塊，兼之在二戰中遭受較多轟炸，十九世紀的房子也保存不多，故建築風格多近代
的直線簡潔，少有海德堡那種立面裝飾優美，大斜頂和煙囪，色彩柔和猶如童話的
可愛老房子。在海德堡走慣了略嫌顛簸蜿蜒的青石板路，突然回到了如砥柏油大道
，不免又感覺這裡缺乏詩意的可能了。據說從前海德堡的那位諸侯嫌海德堡古堡實
在狹小，乾脆到曼海姆另起爐灶，且受到當時巴黎正在建築凡爾賽宮的影響，此處
的Schloss比海德堡的大多了，佔地遼闊，以長方塊堆疊，整齊劃一，但因為建築
風格以及其他種種原因，看起來實在不如海德堡古堡厚重精緻，反而有些大而無當
。鵝黃牆面和深咖啡色窗棱，像巨大的統一布丁。目前已經直接移做大學用，且這
也似乎是最恰當的。
此地東方臉孔頗眾，聽到了好些普通話交談的聲音。陪同的朋友說，不少中國留學
生不愛海德堡古城，愛曼海姆，因為古城和他們所想像的先進國家樣貌太不符合，
曼城才有都市感，才稍稍讓人感到不負留學第一世界國家。
大小路易絲
路易絲公園分為大路易絲和小路易絲。歐洲公園據說大多數不是法國式就是英國式
，法國式的講究氣勢與機械對稱的分割，維也納不少公園即屬於此類，樹木不齊平
裁好以令每排如同相互複製，似乎園丁就不會高興；英國式則稍稍有中國園林的意
思，此伏彼起，有迴繞不盡的韻味。小路易絲視野疏朗，大片草坪可供市民與野狗
共徜徉。大路易絲須購買門票，且似乎是較為舊式的，兼有動物園功能，不知道是
否為十九世紀的遺跡，抑或此地諸侯模仿建造。園內有大湖，湖上天鵝野鴉鷗鳥之
屬，固不待言，尚有來自澳洲和南美洲的繽紛禽鳥，頗富殖民時代之異國風情，又
飼有企鵝，企鵝是露天觀賞的。園內臨湖的餐廳，玻璃牆外流動天光水色，以及大
型野鴨的搶食聲，頗富情趣，惟廳內以老先生老太太居多，而老太太又必點奶油蛋
糕，高度約十公分，奶油不豐厚者不食，食後心情暢快，又必高聲談笑，與野鴨爭
鋒。
園內另一處人群聚集處，自然就是三年前落成開張的中國茶館，曼海姆以此為重要
景點，總車站前地圖還以紅字標明。此館前以中文書成「多景樓」，迴廊、八寶窗
、雕花木門、中國字畫（但書法頗使人不敢恭維），仿紅木桌椅、白牆青瓦，魚鱗
儼列，也是有模有樣，門內矗立大青花瓶，瓶上有筆法草率之圖畫，且標有清明上
河圖五字；工讀生當然僱以當地中國留學生，而且恰巧都是長髮鳳眼，並穿上紫金
燒花小棉襖，往來送茶。菜單上從普洱龍井到台灣烏龍都有，包子餃子也不缺，價
格與德國一般咖啡館同。
東方主義？
我看到有一家四口，圍住一張小圓桌，只點一杯茶，因為每桌都附有滾燙的開水瓶
，可自己回沖，於是四口就著那一杯，來回沖泡，輪流飲之，也算是節流的方法。
中國茶館呈現出來的樣貌，自然是標準的中國情趣，今日領會過紫藤廬天然優雅情
趣的台北人看了，或者要憤憤然了，以為這不過是做作，是東方主義，然而設計監
工者還是中國建築師呢，或者其實是西方主義了，中國人想像的西方人喜愛的中國
。作漢學研究的德國朋友慨歎，可怕的其實是，不少中國人竟以為這樣的「中國」
就是中國……。這也只是在那玻璃窗戶的中國茶館內，鼎沸人聲與狹窄濁熱空氣中
，感覺悶悶不快的我，游絲般漂過的想法罷了；茶館入口，一位青灰西裝外套，短
鬈髮的中年婦女，叉著手，像是無數照片上我們看過的中國城市婦女的模樣，可能
有一點土氣，或剛來工作不久，並沒有向圍住櫃檯，對著櫃檯內刺眼燈光照射著的
珠串、小青花瓷瓶，中國結吊飾嘖嘖稱讚的西方人大力推銷，只是默默地看，眼光
裡有猶豫和羞怯。眼光偶與我相遇，未知是否因為我是東方臉孔的緣故，罕然地對
我善意一笑。
而我，終於在推開雕花木門離去的同時，繞過嶄新雪白迴廊，赫然在女廁附近角落
裡看到了一尊仿製兵馬俑，就是熟悉的片串鎧甲、小髻與八字鬍，鬍子底下，仍然
是神秘微笑。在那傍晚的黯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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