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國治
不抽菸了。倒不是菸這樣東西危害健康,實是不想沒事動不動就念及它、動不動
就非得碰碰它、動不動就先點燃上一支再議其他事體等等這種弄到與它相依存的
其實完全無必要的窘境。
就像有些小孩,凡沒事,就想手撈「乖乖」這類香脆食物的那種我看去已感心驚
的狀態。他常常一吃吃一桶。
也有人,凡飲液體,便是Coke。常常一喝三、四罐。他甚至撥開鐵環的「噗哧」
聲,也必須常不離耳際。
連音效也可能成癮。
這種事我真的懂,且看有時在朋友家中偶嗑瓜子,我也是不停的吃,想想似也夠
了,卻又不自禁又很儉約的輕輕抓了一小把,潛意識裡好像以為稍稍再嚼幾下便
可收口,結果又吃出另一堆殼山。
吃葡萄乾也是,吃著吃著,突覺這麼甜的東西應該要停手吧,好,再挑取最後幾
顆嚼嚼便停,結果又在肚子裡放進了幾十顆,心裡一陣嫌惡感的把桶子推遠,甚
至將它放在家中僻遠角落去。這造成我後來再也不敢在家中置買此物。
人為什麼會有慣性動作?而又為什麼一逕延續這種動作而脫不了身?
莫非人喜歡熟悉?是了,文明指的就是這個。人要一直因循熟識,以至漸漸弄成
規律,也同時形成了癮。
在戒菸前,我早想過另一事,戒咖啡。但我想戒的不是咖啡本身,是戒掉「坐咖
啡館」這件習慣。咖啡這樣東西不是問題,不是考慮咖啡因或某些健康的因素;
是為了想斬卻沒事就進咖啡館這種生活。主要我壓根不需要這種生活。尤其我平
日總是走來走去,若是動不動便提醒自己:「是不是該到咖啡館坐一坐啦?」最
是傷害簡略卻又豐潤的生活。我去咖啡館幹嘛?其實只是逃避。逃避任何可做之
事或有些必做之事。逃避也沒關係,坐在樹下逃避或蒙著被子躺家床上逃避都好
,幹嘛跑到咖啡館?
我曾愛在聊天或寫稿中備讚有些遊經的山村,用的句子大約像是「這裡的村民幾
百年來不知道什麼叫咖啡,也一輩子沒喝過一杯咖啡」來吐露出我無盡的羨戀。
而今,不敢說自己能達簡樸之境,但生活上太可拋忘之物事的是頗有,咖啡絕對
是。它令我太像假都市人。
很多自然而然形成的生活,如沒用冷氣,如忘了有百貨公司(我不知有多少年沒
逛過百貨公司了,他們說的SOGO像是出口極順,我也不時走經,奇怪,總是忘了
走進去),如不曾看舞台表演活動(兩廳院之設立於我完全派不上用場)如士林
夜市我亦三十年來只去過一或兩次等等,使我已不甚像城市人,那麼何必再去弄
上一樁「上咖啡館」的假城市人行為呢?
乃我忘了有那種生活。
現在尤其稍有一點歲數了,我更高興居然能忘了不少的生活。似乎有這麼一種狀
況,少掉的生活項目愈多,愈是沒有寂寞的感覺。這就像愈是時時在回手機、查
看手機玩手機的人,愈可能最是寂寞道理一般。
主要在於甘心放棄。放棄那一種生活。
要在每日醒著的十幾小時裡少掉了那一件事。豈不見有人連消夜也終要弄得去戒
;乃吃消夜也委實成了一種癮。
故戒菸,不是說菸的好不好、健康不健康而已,是壓根兒把它從頭忘掉。譬似小
孩子不抽菸,並不是因為考慮健康或不健康,他並不意識到大人在抽菸,他根本
還沒發展出這個概念;我便是要設法回到小孩時的階段。故當人們問我,「我們
在你旁邊抽菸會不會吸引你想抽?」我說:「奇怪,我都沒注意到呢。」乃我已
忘掉了這種生活。
再就是戒熬夜。因為生活太沒有歸宿,於是便無所謂家,終至弄到不必回家了。
那麼深夜仍在茫茫蕩蕩的尋覓,尋覓那不必尋得之空無。就這樣,晚上不忙著睡
覺似乎極是自然。自然到二十多年來皆如此,噫,豈不可怕。
然近日感到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事實上,熬夜早就不供應有感覺的生活已太久太
久了,只是自己不想去檢視罷了。人為何要在今日先支用明日的時間?今日事今
日畢,原本就該令十二點是宵禁時刻,所有事皆須在此之前了卻,明日事明天一
大早起床再辦。然後明日亦有明日的宵禁,絕不預支後日的時間。
有人問從不熬夜的人:「你是怎麼辦得到不熬夜的?」不熬夜者說:我只是把深
夜放棄掉,為了保有更多的早上。很簡單,只要放棄甲件,乙件便是你的。
你放棄了先前的所愛,便比較可以擁有新來的愛。
放棄某種生活,其實有不少事我早便在做了。例如看電視球賽。我自年輕時便絕
不看,乃我覺得這種嗜好太奢侈。尤其我已不怎麼幹正事,當然更不敢叫自己多
增這種享受。
同理,我已二十年不看武俠小說。
我也不看雜誌,不惟不看消閒雜誌,也不看所謂的正經雜誌。不但不會買來看,
即使坐店吃東西或理髮,也不順手取來翻看。
也不看報紙、電視。報紙太厚,電視太爛。主要是人在家中實在已不堪再加入這
兩樣東西。「人在家中」四字代表家中一天生活時光已很拮据,如何還容得下這
些屁事?我常說,回到家裡就該只是洗澡睡覺大便,哪還會有時間弄別的?要知
道電視上所報的時事,在店裡吃便當時抬頭幾分鐘便全得悉,哪裡值得在家裡大
張旗鼓的裝上Cable來看?要喝咖啡,到店裡叫一杯來喝便是,哪裡需要買備各
種器材自烹慢酌?要看電影,到戲院看便是,哪裡需要在家中一片接著一片DVD
往下看,那還得了!豈不昏天暗地?
真的,在家裡就只能洗澡睡覺大便,若再有一點多的時間,也不過是等洗澡等睡
覺等大便罷了。他們自認能在家中做更多文化、消閒享樂事如看報看DVD煮咖啡
的人,或許正是把睡覺、大便、洗澡的時間弄到不足的人。
有味道的東西,易教人上癮。有特殊味道(有時甚而不能算是美味,像菸這麼辣
,酒這麼嗆)的東西,更可能久而久之後教人上癮。而有樣東西,比較算是沒味
道,似乎不會叫人上癮;什麼?水。
太多人愛水了,也會稱讚它的淡而甘美又雋永的味道,是的,但將之倒入喉嚨總
是自然的量,不會一喝喝三四罐。
於是有人甚至說:「我想討一個老婆,最好她像水一樣,我必須喝,但怎麼也不
會上癮。」
有沒有人喝水上癮的?或許也有。我的一個朋友,每次碰面都見他拎著一瓶礦泉
水。當要進電影院了,或大型公園時,他說:「等一下,我去買瓶水。」哦,是
了,他不是對水的味道有癮,他是對隨時提防脫水或避免渴意這種「精神憂懼」
產生了累積的癮。因他雖拎著水,卻不怎麼喝;偶而抿一下,也只淺淺一口,如
同潤唇。
所以他凡要去距離便利商店稍遠之地(如公園)或稍久之時(如看電影),他便
先要將水買備。
哦,如此說來,莫非他已然對距便利商店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都不禁有一襲不安全
感嗎?
難怪我與他約在咖啡館時,他入座後,那瓶水擱桌上,自然不用喝;更奇怪的,
店裡的水他亦喝得不多。故他的安全感問題,不是對水,而更可能是對地方。是
抽象的。亦即,若此地猶處文明(咖啡館。有水源之地),則我不自備物資;若
此地處於荒野(電影院。需有一段時間密閉受限),則我還是自備救急解厄之物
為宜。
其實,常常手拎一瓶水的人,還蠻多的。身邊你隨便計算一下,便有不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