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波磔裡
◎溫佑君 (20050614)
她看著那道疤痕,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撫平它,所以無法下手。我聽了
之後,決定算她通過這個手法。能夠看見別人的波磔,還能承認自己的無力,其
實就已經踏上了療癒之路。
走進香氣私塾時,簡直不敢相信正在進行的是書法課。教室氣氛之熱絡,與先前
按摩課的肅穆形成鮮明的對比。那一個星期,芳療師苦練一種被我們類比為隸書
的氣卦手法,她們學得十分動心忍性,想不到最後一天真的寫起隸書時,竟然是
園遊會一般的光景。只見老師每示範一筆,她們就拍手歡呼,還有人搖頭晃腦地
讚歎:「真是娟秀可愛呀!」大巧若拙的書法老師,受到宛如F4簽名會的待遇,
不禁笑得像剛冒出鍋爐的爆米花。
這種興味盎然、歡欣鼓舞的狀態,在她們自行摹寫時也未曾稍減。只有日本來的
理子,一直對著曹全碑的字帖發愣,怎麼樣都拉不出那流麗的橫線。我拿了一本
日文的《中國書道史》給她,她感激不盡地彷彿抓到一根浮木。理子畢業於德島
文理大學,原本在東京一家知名的SPA擔任芳療講師,為了追求她心目中最貼近
人性的按摩,一句中文都不會就千里迢迢來我們這裡做「學問僧」。由於敏銳而
勤奮,大致的按摩動作她還能跟上,但要接受其他五花八門的養成教育,就不免
辛苦備嘗。
辛苦的地方在於不明究裡。為什麼做按摩要寫書法?為什麼學精油要素描花卉?
這些對我們芳療師來說是天經地義的訓練,在一般人眼裡,完全是八竿子打不到
一塊兒的文化美容,更不必說是外邦來的「遣唐使」了。尤其書法在中華文化裡
始終享有特殊的地位,不僅被視為最高的藝術表現,甚至拿來當作修養心性的指
標。這個光環太過神聖璀璨,反而使人無法直視它背後素樸動人的原貌──是什
麼樣的生活處境,淬鍊出一個族群的生存哲學,然後從中煥發獨有的審美品味?
●
只要比較各個民族在節慶或祭典上的活動內容,我們就可以清楚地覺察,中國人
的「身體感」很早就消失了。即使是飽吸漢族文化神采的日本人,在集會中舞蹈
的傳統仍然豐富而普遍。是在那些身體的搖擺、磨蹭、與碰撞中,人強烈地感知
自己與同伴、與萬物、乃至與天地的聯結,並從中建立「我動故我在」的實存感
。如果中國人不跳舞,他去哪裡投射自己的存在?他要如何呈現集體的情感與意
識?
然而,再仔細一點搜尋,你又會發現,中國人在重要的活動裡一定都會陳列書法
。比方說,最快樂的莫過於永結同心,最悲哀的不外乎生離死別,那種場合沒有
一兩幅大字垂掛,對中國人來說,就不成其為喜宴和喪禮。換句話說,中國人快
樂的時候,他寫字;悲哀的時候,他也寫字。原來漢民族不是不跳舞,他們是在
筆墨紙硯上呼吸,在線條中舞蹈。所以,凝聚在中國書法裡面的,正是漢人遺忘
了的身體感,是他不動聲色的七情六慾。
為了拆解身體的密碼,或引動能量的共振,身體工作者一定要嫻熟個案所習染的
肢體語言。如果中國人的身體感已經隱入書法裡,我們自然必須浸潤其中。因此
,芳療師會先學篆書般莊重舒泰的淋巴按摩,然後經驗行書般爽利明快的肌肉按
摩,接著要掌握隸書般堅忍果敢的氣卦按摩,再學著體會草書般超然物外的韻律
按摩,最後則以楷書般嚴整周全的深層組織按摩,總結這一趟書寫身心之旅。每
學一個手法,就找出相關書體的代表作品請老師來評賞,當然更要實際臨摩一番
。
而像書法一樣的按摩,實際做起來是什麼感覺呢?以她們剛學完的氣卦按摩為例
,這個手法全是橫平豎直的比畫,迥異於一般按摩的柔美圓轉,而橫平豎直正是
隸書的「基本款」。一開始,大家對這類看似剛硬的動作頗有疑慮,真正操作了
以後,才明白不是只有溫言婉語能撫平人心。隨著鈴木慶一替北野武寫的電影音
樂「座頭市」,芳療師的面容悄然變色。反覆演練下來,她們手形之簡潔齊整,
身段之乾淨俐落,還真有點盲劍客的架式。
由於還是新人,我讓大家每做一個段落就停下來各自表述,討論令她們印象深刻
的步驟。許多人都提到一個並排雙掌、以脊椎為楚河漢界、在背部兩側分別刻畫
一道長線的動作。我們稱之為「波磔頓挫」,因為它就像乙瑛碑裡有名的橫畫一
樣,一字一波。奇妙的是,不過是拉出一條水平的橫線罷了,但那蠶頭燕尾的走
勢,卻含括了生命裡的一切曲折。施作者覺得,這個動作像在串連身心的斷簡殘
篇,受作者也感受到,那個土崩瓦解的自己又被黏合回來。一個簡單的按摩動作
,就能產生那麼大的療癒力,實在是不可思議。
●
要解開這個謎團,不能不回溯那幾塊碑文的源起,看看這種字體是如何「養成」
的。寫過隸書的人應該可以體會,在這筆形成隸書特徵的橫畫裡,埋著一段又一
段的崎嶇道路。起頭的逆筆,像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地上了路,行至中途,才發現
道狹路窄而進退維谷,左衝右突都不得其法,最後只有把心一橫、牙一咬,仰頭
縱身一躍!這個畫面就停格在躍出的一剎那,所以一千八百年來,人們只看到漢
隸的華美大方,而看不到中間的矛盾掙扎,就如同觀眾只看到跳水選手起跳時優
雅的弧線,而看不到他那身繃緊的肌肉一樣。
想表現這麼一條劇烈起伏的橫線,不論按摩或寫字,主要是憑藉肱二頭肌、三頭
肌的雄強膂力,而不是繡花般的靈巧腕力。芳療師在練習的階段,總是被耳提面
命:「要用整個身體按摩,不可以用手按摩!」而臨孔宙碑的時候,若僅僅局限
在腕關節的活動,那條堂皇的波磔就會只留下小氣的銳角。除了力量和姿勢,按
摩寫字也都講求速度感。所謂速度感,其實就是韻律和節奏。從頭到尾都是一個
拍子的按摩,就跟正襟危坐填滿九宮格一樣無聊。這種速度感靠呼吸控制,而呼
吸之快慢又受心緒之左右,無怪乎好的按摩和書法,往往都是情溢乎辭的。
那麼,東漢石碑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心情?禮器碑成於外戚梁冀的權勢
巔峰期;孔宙碑出現後兩年,宦官發動第一次黨錮之禁;黃巾之亂的隔年,曹全
碑在陜西落成。那些看似安定穩健的線條,其實是從混亂鬱悶到了頂點的時代抽
離出來的;而那個波磔頓挫的造型,則是清流與濁流拉扯的結果。傳統上總認為
,清流的儒生被濁流的宦官所淹沒,是一大悲劇,而那些漢碑就等於是這齣悲劇
的墓誌銘。這個論點勉強可以說明張遷碑之類的骨鯁威武,倘若套用在同時期而
丰姿玉立的曹全碑上,很難不讓人感覺精神分裂。
其實,那些禮教狂儒生,有時幾乎跟今天的回教基本教義派沒什麼分別;而萬惡
的宦官裡頭,也不乏清忠之士與博學之才。例如曹操的養祖父曹騰,「奉事四帝
,未嘗有過……時人嗟美之」;而趙佑等五人甚至「與諸儒共刻五經文」,連儒
生都佩服。只有撕掉清流、濁流的標籤,探究東漢崩潰後的社會流變,才有機會
聽見從漢隸傳來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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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百年,時代的心靈便從「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的李膺,轉為「禮豈為
我輩設也」的阮籍,可見東漢末年的社會變動,意味著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在中
國歷史上首次的激烈對抗。黃仁宇先生在《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一書中也提過
,「漢代的覆亡,證明一個政治體系對個人私利觀完全否定時,就只能控制一個
簡單的社會」。當時人面臨的兩難,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分水嶺,也是個人生命演
進的關卡:一個社會要選擇秩序還是自由?一個人要如何符合他人的期待、同時
又不壓抑自我?
隸書在如此的時代氛圍下斐然成章,接下來的一千五百年卻無聲無息,直到清朝
中期才突然文藝復興。固然金石文物在當時紛紛出土,使書家有了新的方向,更
重要的是,那時的中國社會,正面臨著同樣的巨大拉扯。顯然這些線條裡,確實
記錄著人們生活的軌跡。寫隸書時,書寫者必須揚起上臂,才能完成那條波磔頓
挫的橫線。這個微妙的動作使他的身體呈現抗衡的姿態,然而,之前那段坎坷的
路程,又使這個抗衡裡面充滿了艱難與無奈。所以陽亢或陰柔都只是人生的表相
,真實存在的,永遠是那個不斷的折衝與磨合。
帶這批芳療師最後一次練習氣卦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有個平日總是一馬當先
的新人,做到一半突然跳針,呆立在按摩床旁,幾度欲出手而不能。雖然覺得蹊
蹺,我當下並未趨前協助,等大家都練完以後,才請她說明是怎麼回事。這個時
常一臉凜然、被學姐擔心有點霸氣的女孩,此時卻哽咽地表示,對練的同學曾因
脊椎側彎開刀,背上有一道又長又歪斜的疤痕,她看著那道疤痕,知道自己再怎
麼努力也沒辦法撫平它,所以無法下手。我聽了之後,決定算她通過這個手法。
能夠看見別人的波磔,還能承認自己的無力,其實就已經踏上了療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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