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虹
愛美絕對是件膚淺的事，就在表皮層與真皮層的「深度」之間來回呵護。
但這晨昏的呵護，卻是一種極具商品消耗性的行為儀式，而一個女人每年每月究竟肯
花上多少錢來膚淺自己呢？號稱一滴就靈的頂極精華液，一小瓶裝上萬元，在台灣可
以一上市就賣到斷貨。一陣酵母風，可以讓全島女人成為面膜共同體，集體想像青春
、頂禮嬌顏。若是將台灣女人在保養品消費上的阿撒里，放到台灣「一窩風」、「俗
擱大碗」的消費心態上做總體考察，其中所能牽帶出的奧妙幽微，自不在話下。
不信就拿最近幾年轟動全台，尤其是在百貨公司週年慶時一枝獨秀的養顏明星商品「
海洋拉娜」為例，看看台灣女人的海洋傳奇，是一門如何矛盾複雜的養顏心理學。「
海洋拉娜」賣的不是保養品，「海洋拉娜」賣的是生化科技想像。它沒有華美絢麗的
包裝，白底綠字，卻有著科技研發的加持。它的神話不僅來自大海，更來自美國太空
總署的實驗室。據說某位知名科學家在操作火箭燃料時不慎引火爆炸，面容全毀。這
位「科學怪人」為了拯救自己殘毀的皮膚，不惜花上數十年的時間，進行千次實驗，
才研發出能讓肌膚回春的藥膏。這種科學神話完全符合了當代美妝醫學的訴求：保養
品越來越像藥品（燒燙傷軟膏可以成為頂級皮膚保養品），越來越不像化妝品。當然
最好連保養品的研發，都由化妝品公司的實驗室搬移到太空總署才是最佳。
「海洋拉娜」的神話還不只這樁。隨著近幾年回歸海洋的訴求，深海環境所能孕育出
的各種神奇元素，統統跑進了女人保養品的瓶罐之中，而「海洋拉娜」正是號稱以太
平洋岸的深海海藻為萃取對象，經三個月低溫生物發酵後，在加入紫花苜蓿、尤加利
樹葉植物萃取而成，含有豐富的卵磷脂、鈣、鎂、鉀、鐵等礦物質，對皮膚再生有神
奇的功效。據說其製作過程異常神祕，實驗室裡必須營造出大海的音波與光線，讓收
割後的海藻如在深海般愉悅，以釋放出有效的護膚成份，妳說神奇不神奇、嬌貴不嬌
貴。「海洋拉娜」的誕生是一則科學版的愛與美神話，火箭與海藻，天空與大洋，科
學的男人與愛美的女人，歷經百千劫後的美麗重生。
但「海洋拉娜」真正的神話，卻是在它登陸台灣之後才創造出來的。一九九九年九月
該品牌採單一專櫃、單一銷售商品的方式登陸台北，卻讓這罐單點單項的乳霜創造了
一年一億的驚人業績，也讓台灣成為該品牌的全球前幾大市場。這還不打緊，接下來
「海洋拉娜」挾其超人氣擴展銷售點，更在百貨公司週年慶期間，推出五百毫升超大
罐頂級優質乳霜，以每瓶三萬多的價格限量銷售，造成了百貨公司開門前便大排長龍
、等候搶購的人潮，蔚為近幾年來台灣百貨公司週年慶的奇觀。
這證明了什麼？台灣女性消費者的雄厚財力？該品牌的銷售策略奏效？但不論這瓶乳
霜有無其所號稱的神奇療效，光就其銷售方式的容量與價位，就已是「台灣奇蹟」了
。不是說它貴得驚人，而是它極其矛盾但又徹底成功地結合了台灣女人在保養品消費
上「便宜無好貨」與「俗擱大碗」的矛盾心理，一種不合邏輯的邏輯，一種重「質」
又要重「量」的精打細算。五百毫升的乳霜成功創造了「貴擱大碗」這種既捨得又捨
不得、奢侈揮霍而又小心算計的養顏怪現象。
花三萬多買一罐乳霜當然很奢侈，但也特別划算。該品牌的小瓶乳霜三十毫升要三千
八，中瓶乳霜六十毫升要六千八，而大瓶裝的五百毫升卻只要五萬元，週年慶期間還
折扣到三萬三。心算快的，馬上就知道在週年慶期間買到限量的大瓶裝，幾乎就是五
折不到的價錢，怎麼不划算。甚至更精明一點的，算盤一打不就是用比平價品牌稍微
高一點的價格，就可以有頂級的享受了嗎。
但回頭一想，這種強調不含人工或化學添加物、防腐劑的乳霜，一罐的保存期限最多
也只是兩年，而大部分的保養品開封後，因與空氣接觸易變質，最好都能在半年之內
用完，這或許也可以說明為何保養品少有超大容量的包裝。我們當然不知道，向來強
調「物以稀為貴」的高單價品牌，為何會獨獨在台灣以超大容量這種貌似「俗擱大碗
」的方式特價優惠，但我們卻清清楚楚知道，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促銷手法，的確造
成市場上的大轟動。
那五百毫升超大容量的乳霜，究竟要用到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山窮水盡、海枯石爛呢？
當然最常見的狀況不是用罄見底，而是變質後的出水、化水或乾硬皺縮，沒用完就已
經不好用了。該品牌自己也表示，以正常狀況的臉部肌膚保養而言，一年兩罐中瓶（
合計一百二十毫升）即綽綽有餘，而五百毫升的超大瓶裝，就算是以兩年有效期限來
算也用不完，更何況一但拆封後，又不能分裝分用分贈親友（更會變質）、又不能放
冰箱，顯然唯一的辦法，就是除了擦臉之外，還得兼擦脖子、身體，看看能不能早日
大功告成、全罐用罄。花三萬三買一瓶養顏的乳霜已是大手筆，花三萬三買一瓶可以
擦全身的body lotion，就真的是舉世無雙了。
花大錢買壓力，頂級保養品趕著用、擦全身，當然是傲視全球的台灣奇蹟。三萬三的
價格，對應於容量，當然不貴，但三萬三的價格，對應於有效日期，當然貴得驚人。
五百毫升超大容量的保養品，不出現在天乾物躁的北半球，卻出現在潮溼悶熱的亞熱
帶台灣，不出現在大眾通路開架式的平價品牌，卻出現在號稱走頂級保養路線的專櫃
品牌，怎不讓人跌破眼鏡？而台灣眾家女子的趨之若鶩，卻又讓這反常的促銷手法一
枝獨秀，豈不怪哉？大家都說理該細細品評的葡萄酒，到了台灣一樣乾杯、一樣牛飲
，會不會原本該強調「珍稀性」的深海保養品，到了台灣一樣秤斤論兩、一樣擦面抹
身。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之際，小心頂級的保養品就要變質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