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跑到天涯海角的時候
◎柯裕棻
一、先談談妳的文學生涯吧。
如果看文學書也算一種生涯,我從幼年就開始了這樣一條路而不自知。到底為什麼會
那樣熱切看書,現在都還很納悶。我還記得小學三年級看簡愛時被那陰森的氣氛震撼
得睡不著,半夜爬起來發呆,五年級看完瘟疫(那時翻做黑死病)對人世產生很大的
疑惑,而且不解為什麼有人會寫出這種故事來嚇人。又因為家庭關係,我後來看特別
多日本文學,那時喜歡夏目漱石、志賀直哉、芥川龍之介和井上靖。幾乎整個童年和
青春期我就是不斷地大量看書(張愛玲啦、紅樓夢啦、唐人傳奇和明清小品啦),幸虧
家裡從不缺書,也不管我的數學成績。甚至在大學聯考前我都還在看父親買回來的高
陽歷史小說。因之我很難說我對文學有什麼理想或追求,於我而言,它存在得理所當
然。它早就是生活基礎的一部份,很安然,不管我寫不寫作,我都不會因此與它相失
。我同時也知道,能夠這樣想,是很幸福的。
開始真的想要寫東西並且認真看待這件事,都還是最近的事。說最近,還真是近,就
這兩三年吧。比起與我同年的許多作家,我開始發表東西是真的晚。之前年少氣盛,
只想著唸書作學問,做一切的事情都靠胸口的一把火。可是寫作光憑那樣的方剛之勇
,實在很難。我在寫博士論文的時候因此遇見很大的難題,氣不長,就寫不完整。那
段過程於我是很大的磨難,我在焦慮之餘就開始想要逃跑,不能真的跑到天涯海角,
就只好在電腦角落另開一個檔案寫小說寫散文,釋放那種焦慮和不安,順便在失眠的
時候做一點事。結果那個充滿自我恐慌的小說後來竟然得了時報文學獎,同年另一篇
徬徨的遊記也得了旅行文學獎。我才忽然驚覺,原來誠實講出心中的一切,在文學裡
也可以有某種價值。然後,就開始寫了。
二、妳如何看待書寫這件事?它給妳力量嗎?
法國的後結構理論說書寫即死亡,作者的死亡。這話之後的哲學很深,可是我喜歡曲
解並簡化它的意思。語言文字是身外之物,每次作者想要藉這縹緲的文字述說自己的
幻想和思維,就必須使自己徹底分裂破碎,再依照語言的秩序重組她自己,因之書寫
的過程就是自我的背棄與重建。那自我滅亡又重生的力量有多大書寫的力量就有多大
,不過這是對作者本身而言,對讀者而言則是彈指間灰飛煙滅,於是作者的消滅再加
一等。
我真不知道書寫究竟帶來什麼,我曾經在很絕望的狀況下寫,在很落寞的時候寫,在
很無聊的時候寫,很狂熱的時候、很平靜幸福的時候,都寫過。有時書寫舒緩那苦痛
,有時書寫使一切加倍還諸於我,有時它真的延長當時當刻幾乎要天長地久。
如果說,床前明月光帶來了永恆的愁思,那麼床前沒有明月光的時候正好可以坐下來
寫這首詩。以此類推愛情寂寞希望或其他一切。
三、妳的作品中總有著「疏離者」在敘述、在感傷、甚或在憤怒,對人際或社會疏離
,妳究竟如何看待人在書寫裡的位置?
我曾經嘗試在寫的時候隱藏自己。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作者的本性總會從文字流露,
作者如果不是經由自己的思考書寫,還能是誰的思考呢。那種時而自暴自棄、時而辛
辣嘲諷的文字真是把我個性中的衝撞、起落、疏離與不安都揭露了(唉)。如此公然
展示自己的不全,暴露自己的恐懼和偏執,總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泰然。
至今我依然覺得困難的,也還是胸口的那把火。我是個天生的狂熱份子,要是沒有感
覺到那種熱度,三分鐘都持續不了。可是狂熱的人總是最先幻滅的,年紀一到就忽然
成了虛無者了(嗯,尼采好像就是個典範)。青春年少時那種煙火氣聞起來覺得純真
,現在才知道其實文學總是要磨蹭的。不過,因為個性如此,我喜歡的作家有兩種極
端的典型,一種是縱火者,文字很炙熱,讀的人幾乎要被那紙張燙傷,在書店裡翻閱
的時候不能控制就掉進書裡了,像朱天心、柳美里、Jeanette Winterson(英國同志
作家)。另一種是冰山似的,文字很沈很冷很省,可是你知道那底下有不可知的東西
,像舒國治、海明威、布希亞。這樣的二元分裂自然很苦惱,有時不自覺就虛無擺盪
起來了。我也許始終活在矛盾裡,不過誰又不是呢。
處理小說裡人際的主題時,因為均是短篇之故,我特別喜歡假設一個封閉的空間,去
假想在那空間裡可能發生的事。目前為止我幾乎都寫著這種架構,這種囚禁。我非常
喜歡散漫的瑣事和徒勞的倦怠這兩種概念,甚至覺得這就是現代人都共有的經驗,有
時這種空洞的感覺會緩慢侵蝕你,有時又會使你發狂大叫,當然也有感到無比幸福的
剎那。都會生活以此為常規運作著,任何與此二者不同的,就是意外,然後就有故事
,然後還是回至常規常規常規,幾乎是薛西弗斯似的。
四、這次推薦刊載的兩篇小說,桌子,春陰,創作的風格有明顯的不同。你個人回顧
創作歷程,是否有明確的轉折變化,或受到什麼影響?
我寫作的時間短,還不能說創作歷程有明顯的轉折,但是我的生活和精神狀態在這一
年之中倒是有很大的變化。
桌子和春陰這兩個作品相隔一年以上,春陰是今年春天完成的,桌子是去年春天。
去春寫桌子的時候,我處於一種情感與生活的困境之中,那個時候,我以為再也走不
出來了,直到桌子寫完,我撐過那個春假,困境就忽然銷解了。因此桌子裡可以看出
身心俱疲的掙扎,以及那種身體物質與精神相互纏鬥的混亂。那時剛好在讀一些關於
卡夫卡的討論,因此就寫出這樣違反物理寫實的東西。
今春耳清目明,希望開始寫些步調稍緩的東西,春陰是其中的嚐試之一。大概也是因
為整個冬天我重讀了二十世紀初的一些作品,我把魯迅夏目漱石和本雅明和一起讀,
開始對人在大結構裡的那種遊蕩徘徊感興趣。又讀了黃國峻的度外,很喜歡那種自省
很強的風格,因此也希望自己寫的東西可以再從容點,寬心點,不要太冷。
總歸一句,也許就是想對自己的虛無做建設吧。現在手上還在寫一個稍長的愛情小說
,調子很沉緩但是情緒壓縮很緊,希望可以在夏天之前完成。
五、妳對自己未來的作品有什麼預期,創作的藍圖如何呢?
我這種喜歡講徒勞囚禁主題的虛無者,講未來真是心虛。一個做事全憑一股熱情的人
講藍圖也實在無法落實什麼。想寫就寫吧,寫多少就多少了。也許因為我寫得少而慢
,我對未來有光明的期待,我總覺得最好的作品就是還沒寫出來的那篇,小說也好,
散文或學術評論也好。這應該是好事,表示有意願和氣力繼續寫下去。主題應該還會
改變,不過那以後再說,我只希望越來越誠實,並且逐漸不再害怕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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