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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倫     最後,你驚愕的發現,所有事物都朝同一個方向滑動,無論是彈珠、雨靴還是 鋼琴。彷彿那裡有個巨型黑洞,吞噬、回收了一切。後來你從自身的傾斜意識 到,原來打從開始,房間就是歪斜的,難怪所有的東西都宿命地奔往那個方向 。   書寫也是。年輕的書寫者肥胖、甚至臃腫不堪,倒不是墮落的脂肪使然,而是 身上太多吊飾垂繸,披披掛掛的印度情調還是波西米亞游牧風格。然而,寫意 衣飾藏不住剽悍靈魂,他們的出現如此斬釘截鐵:腳踝的修辭鈴鐺驚醒了每一 隻耳朵,腕上的隱喻貝殼手環刺痛了每一雙眼睛,甚至頰上塗抹的青黃動物糞 便都招惹每一朵失憶的鼻子。老練的書寫者對張牙舞爪的叛逆小鬼愛憐有之, 痛惡有之,儘管他們或許曾是其中一員。不過老靈魂總是擒拿、馴獸有方,無 論是透過文學獎、評論等公開儀典,還是私相授受、口說傳統的方式,亮出一 把跟他多年的匕首,在這胖小子面前有意無意地玩弄、掇晃著,彷彿在說:去 把你那可笑的綴飾/墜飾/贅飾割掉,把過多的斑斕、喧囂弄乾淨再進來吧。   孺子可教也。透過暗示,胖小子自我完成了割禮儀式。首先,他一一拿掉身上 的鏗鏘、閃亮,但貪嗔太深,仍暗留一巴掌的修辭充作紀念。接著,他得層層 剝去從二手店摸來的匿名披肩,摘去華麗的羽毛飾品,此時他遇上了困難,說 是裝飾,但由於披戴多年,幾已深植皮膚,和血肉胡亂長成一氣,頑強如刺青 ,非得祭出頭目的匕首刮得鮮血淋漓才有剝離的可能性。有時,他的叛逆會突 然甦醒,對著已被老靈魂催眠的手大喊:「住手,住手,痛死我了!」但他的 手無法停止行刑,因為這是個不斷趨向死亡的傾斜的房間,是個無法半途而廢 的成年禮,他必須割除那本能的、衝動的、好色的修辭肉瘤,才能勉強擠入門 縫。   當極簡主義大行其道,書寫者若不想夭亡,就必須自我完成這個儀典。胖小子 並無怨言,事實上,他打從心底接受削肉剔骨的鍛鍊,因為肥胖是有害的,過 度裝飾是引人厭惡的,這已是老祖宗們流傳千年的書寫智慧。然而,當瘦出稜 角的軀體躺在空蕩蕩的房間時,他才突然意識到這個成年禮無法放諸四海皆準 的問題:如果老祖宗厭惡的是文勝質、是修辭奪走誠意這般招搖撞騙的舉動, 那麼他無須賠上他的吊飾和披肩,因為他摸摸良心--確實,他的心還在跳動-- 他的修辭、隱喻從不為誰表演,不取悅,不張狂,不浪費,儘管在誰眼中它們 變成炫耀手段、誇張討厭的吹牛皮還是太矯揉做作的文字遊戲……他再度摸摸 良心,像撫摩十字架般的信仰堅定、淚眼迷離,確信那些「技巧」絕非為文造 情,與其說那是精心佈局的廳堂,不如說是情感洪流的災難現場。(喔喔喔, 這不是文學史肖像館設計的承包工程會議,這只是書寫的房間而已啊,可憐的 胖小子,你無須答辯無須解釋,因為這個世界喜歡說話的人總是比善於傾聽的 人多得多哪。)   可憐的胖小子--他現在是不折不扣的瘦子了——只能保持緘默,即使為他辯駁 的律師永遠不會來,因為這是個書寫的、傾斜的房間,所有的事物看似無序、 不毛地生長,但隱隱然依賴著既定的老化邏輯。胖小子無所適從,他的華麗修 辭是割掉的、無法尋回的盲腸,只能讓乾淨紗布和消毒水伴著他,伴他追憶、 翻找割禮前的青春叛逆究竟是藏在哪一只抽屜。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