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zela (鯨背藍) 站內 C_artSociety
標題 《野店》新版
時間 2005/06/29 Wed 01: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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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店
民國九十年十月初,一個早熟的初秋夜晚,我循著槭樹紛紅飛落的環山
道,經過白晝人聲喧嚷、夜色中闃黑無聲的教室,向野溪旁山腰上點著
白銀燈光,名曰藝文中心的陌生建築物走去。入夜之後從木柵山林裡撲
襲而來的涼氣,使我這個習於溫和氣候的中部小孩特別思鄉。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條環山道將通往我於政大最鮮明、也最模糊而
不可得的鄉愁。
初逢野店
對我和民國七十八年社團辦公室遷往藝文中心之後的許多社員來說,文
藝社的迎新不在寬敞明亮的山下大教室裡,不搞大伙排排坐自我介紹,
而是幾個社團「老生」神秘兮兮地將新生帶上山,或者像我這樣,從網
路電子佈告欄或藏納在校園周遭小店玻璃門後,薄薄一疊印著短小詩文
的宣傳紙上,幾個破碎字詞劃過眼簾留下一線燦白光亮:文藝、電影、
文學……像是偶然間得知有某個不知名的人竟和自己愛戀著同一個對象
,心裡立時波瀾迭起,想要一探對方眉目究竟。於是,在這樣一種「秘
密結社」的氛圍下,我揣摸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按著BBS上指示的路
徑,來到「野店」。
怯生生將頭探進藝中605,一副方臉、方框眼鏡、天亭寬廣、有著老學
究面孔的人從書頁裡抬起頭,「來文藝社麼?」他是社長胡川安,認識
的人都叫他卡巴,歷史系四年級,也是我對文藝社初始印象的構築者。
溫暖的紅地氈,立燈溢滿一室昏黃的光線中,我看到牆壁上掛的兩幅筆
墨飛揚、卻破爛泛黃的布塊,彷彿聞到凝滯的霉味,其中一幅題著「野
店」,另一幅是「情婦」,字跡看得不很真切,大約是鄭愁予的詩作吧
,現在還流行那種書皮發毛泛黃、楓葉夾頁式的浪漫情懷嗎?我心中暗
想。
眼光環視這間約三公尺見方的斗室,牆邊蹲踞著兩個木製書櫃,深棗色
的木紋吸收了歲月的光與塵,看起來深沉厚重。櫃高及肩,裡面立著一
排排的藝術電影錄影帶、乍看無法辨識年齡的書、雜誌,其中有一些高
中時代就知曉的,如《聯合文學》、《幼獅文藝》、《電影欣賞季刊》
,更多的是我懷想著繁華台北盆地人文薈萃、從報章雜誌上胡亂抓取來
的支字片語,此刻竟頭臉完整地出現在眼前!影評人老掛在嘴邊的法國
電影新浪潮導演楚浮的〈四百擊〉、黑澤明〈亂〉、奧森˙威爾斯〈大
國民〉、一整排的《影響雜誌》;目光橫移,散發著朦朧金黃光芒的《
流浪者之歌》、《陳克華極短篇》、紅皮燙金字的《徐志摩全集》、《
藍星詩刊》、一整櫃熟悉的聯合文學叢書橘黃色外衣、還有把我從文化
邊陲的彰化小鎮勾魂攝魄引來台北、畫影繁美綺麗的〈金馬國際影展手
冊〉……我的目光被這些似曾相識和其他更多陌生奇異的名字給拉著東
奔西跑,心中盈滿了「他鄉遇故知」的狂喜。
我像隻初見江海的小魚,睜圓了眼睛一遍又一遍逡巡野店,不時拋出問
題的球給卡巴,卡巴也穩穩地接過。當天是文藝社的「試用日」,也就
是讓新生到店裡來滾一滾,沾些文學、電影和音樂的味道,看看合不合
脾胃。野店裡有電視機、錄放影機、一台被稱做是「工業革命時代遺留
下來」的方箱型老CD player,唱出來的聲音像古寺裡的鐘聲般低迴縈
耳,甚至還有抱枕、棉被。往後許多個無課(或翹課)的午后或夜晚,
我窩在這一方小小天地,在朦朧的樂音中倚枕讀書,或憑直覺從櫃裡挑
出一捲錄影帶,拉下百葉窗簾,在黑暗裡步上兩個小時的異地旅程,待
回神時拉開門窗,發現天色已黑,彷彿大夢初醒般,時空都有些錯亂。
當初一直以為被戲稱為鎮社之寶的布塊上謄寫的是鄭愁予的詩〈野店〉
,直到要寫這篇文章,把它拆下,一看,哪裡是鄭愁予!上頭躺的「詩
」是這樣寫的:
野店
這種地窩子大都掏在江邊的山凹裡
不管山勢怎樣
地窩子的門都朝南
門很矮
好像一個洞
而且長滿了野草和樹果子
生人不容易發現
在這裡窩上幾天
有吃有喝有燒
走的時候只要把吃的喝的燒的補齊了就行
誰來誰宿隨來隨走
跑江的、趕山的流浪的……
來吧!
文藝社
沒錯,我們確實都愛窩在野店,有時一個人鎖在裡面,有時候幾個人在
那一起揮霍大把的時間。不過,對比於我在政大短淺的資歷,「野店」
這個充滿了粗率、浪漫情調的名稱,其實屬於另一個相對遙遠的年代。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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