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zela (鯨背藍) 站內 C_artSociety
標題 《野店》新版Ⅴ
時間 2005/06/29 Wed 01: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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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亮(本名張仰賢)是我認識的頭號「文藝戰鬥份子」。雖然他自稱
屬於「什麼都沒趕上的一代人」:沒到過中正廟前靜坐參加學運、未滿
二十歲所以沒有投下讓阿扁當上市長的一票、沒親眼見識到台灣電影新
浪潮、甚至沒投過十元進四維堂看電影(民國七十八年到八十二年間,
政大學生代聯會頻繁舉辦「10元影展」,以播放商業大眾電影為主);
他進政大時,環保社團綠潮、異議性社團修曼尼斯、國父思想研究社都
瀕臨死亡邊緣……
即使被貼上X世代缺乏社會責任、道德觀、崇尚速食文化的標籤,
阿亮仍不放棄他的創作理想,繼續以輕鬆的語言頑強抗辯:
「那時候我們都叫創作寫東西……想要整理一些幾年來寫的東西,瞧瞧
那一疊慘不忍睹的什麼,講義撕下來的其中一頁、偷幹出來的帳單背面
、DM的空白地方……」
阿亮大四時,和社胞合力出了《瘟疫》(原《政大文藝》)第十九期,尺
寸只有A4紙張一半大小,為《政大文藝》劃下了一個休止符,此後僅剩
下打游擊戰的〈文藝報〉不定期發行。儘管阿亮辦讀書會、帶領小組創
作討論會、把社員的作品像小學生佈置教室一樣,貼滿風雨走廊、百年
樓川堂的佈告欄,卻難以改變政大文學風氣低落的現況。政大文學獎在
他大四那一年宣布停辦。
網際網路普及之後,阿亮將原本寫在紙條上的詩搬到網路上,和幾個寫
詩的好友成立了「廢紙角角同樂會」新聞台:「這代人心不在焉最拿手
了,只要給我們一個邊邊角角,就可以畫一道門,那個心思就放肆地開
溜囉!」
在嘻笑怒罵中,阿亮依然以詩文為盾,來對抗並不那麼有趣、順遂的現
實。
野店末裔
我進野店的時候,還不知道嚴酷的現實會如何折損一個人的夢想。
記得大一隻身來到大城市求學,忙著在陌生的人事之間尋找安放自己的
位置,每日在探索經驗新鮮的興奮和挫敗碰壁的悶疼裡度過。當我第一
次進入野店,在昏黃的燈光、木櫃裡沈靜的書籍和影帶環繞包圍之中,
彷彿找到了一個安全溫暖的洞穴,也找到了依靠。
卡巴無疑是野店予人安定感的重要來源。歷史系的課他有一搭沒一搭的
上,來到學校裡,上課與待辦事務之間的大片空隙,他都到社辦窩著。
有一段時間,文藝社竟只剩下他一個人!悠長的午後時光,他一個人坐
在野店,讀書、看影帶,累了就躺在地毯上午睡。隔了一個學期,總算
招徠到高我兩屆的佩君、宛蓉、忠誠等新血,偶爾遇見來蹺課社辦打滾
的他們,就招呼著一起看支日本導演北野武的〈花火〉(他自己已經看
過十八次),或泡壺茶閒聊。
有許多次,我像被催眠似的,進入卡巴所描繪的世界:我看見張愛玲怨
懟的眼神、聽見法國盧米埃兄弟拍的第一支電影「火車進站」的汽笛聲
、「絲絨金礦」的華麗搖滾節奏縈繞腦中數日……在野店裡,我可以放
鬆白日急於聚焦於新事物而疲憊酸澀的雙眼,稍稍卸下我偽裝堅強的僵
硬姿態,讓自己隱匿於黑夜中,陌生遙遠的文字、影音如水母般漂浮於
身旁,在碰觸的那一剎那感到一股奇異的熟悉……是的,我們終究都是
過客,在漫無定向的漂流中彼此尋求些許的撫慰。
「我們是一個有歷史的社團,卻無任何歷史的積累」卡巴寫道。我進文
藝社的時候,寫作的傳統已經斷裂,只剩每逢新學期,社團聯展需要招
攬新生加入時,才臨時叫大家湊出幾篇短詩雜文,拼貼赴印。讀書會、
電影音樂講座仍是有的,通常由卡巴主講,興趣廣泛的他,的確給我上
了不少堂豐富的課。儘管幾次活動如文藝周擺攤賣書籍和CD、和天下文
化合辦科幻影展、賣弄文藝—九十年北區大學聯合文化季,都吸引不少
人駐足。但人群聚散如潮,活動一結束,隨即又流往他處,畢竟外頭可
聽的、可看的、可玩的事情太多了,隨時都可以抓取到大量資訊,就像
切換電視頻道、開啟/關閉電腦作業視窗一樣容易。
社團人丁單薄,有幾次講座,竟只有我和卡巴或佩君對坐,尷尬之餘,
我也感到些許寂寞。同時,政大的文學創作風氣仍無限量跌停,幾年前
曾經計畫辦小說獎,宣傳海報貼了幾個月,卻只收到六篇稿件。
「文藝青年對正常人到底是什麼詞性呢,我想大概像是外星人掉到糞坑
裡那樣無助卻又新奇的感覺吧。」哲學系的佩君以俏皮的口吻這樣自我
解嘲。儘管我們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和語焉不詳的辯解,早已不再輕
易自稱「文藝青年」,但失去了這個可供指稱的名詞,我們又可以「是
」什麼呢?
話說阿亮有一年得了「孝行楷模」,獎盃至今還放在野店裡,儼然是個
「榮譽社員」。許多社胞,都曾經將自己的一部份以不同的形式留在野
店,有人留下筆跡;有人捐出書籍、影帶、CD供後人享用;更多人在這
裡遺落的,是一段段相遇相知、相依相惜的深沈記憶。
同樣參加過文藝社的林懷民在小說《蟬》末尾寫道:「有一年夏天,我
遇到一群人……那年夏天過後,我再也不曾看見他們,再也不曾聽到蟬
聲……」野店是年輕生命隨行的註腳,標幟著種種狂熱、夢想、失落,
以及一逝不返的流金歲月。
野店 鄭愁予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裡掛起一盞燈
啊,來了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有寂寞含在眼裡的旅客
是誰掛起的這盞燈啊?
曠野上一個朦朧的家微笑著
有松火低歌的地方啊!
有燒酒羊肉的地方啊!
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
【公告:野店暫休,若有不便之處,敬請舊雨新知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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