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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洞 ◎李欣倫 「那不過是個洞,幹嘛那麼在意!」外宿未歸的H對著母親大吼。 母親擲來一只玻璃罐。 罐子碎裂,草莓果醬潑灑而出。 望著滿地果醬爛泥,H發現薄薄的草莓氈上,破了幾個洞。 我們,來自於洞穴。母親幽微的洞。和人類的歷史發展隱隱扣合,房龍筆下的原始人 住在「莽莽林海裡的潮濕陰暗處」,用這段話來形容母親的陰穴似也相當貼合。無論 是具體或象徵,母親一直是我們隱居的山洞、樹洞,洞裡溫暖,外頭的潮濕縐折始終 擁抱我們。   這大概是身體表面最幽微的洞。   身體的每個洞似都具有接收與排泄的本能。接收各種有形、無形存在,包括氣息、食 物、音樂、文字,獲得肉體與精神上的滿足,同時排泄具體可見或清楚可聞的固體、 液體與氣體,讓身體與外界維持適當的平衡。淚、唾、涕、膿、痰、汗、尿來自於身 體各個孔竅,說明身體的當下狀態,雖然是濃淡不一的液體,但我們始終無法平等對 待。   一般來說,眼淚最常被提及,嬰孩之淚、女人淚及鐵漢落淚,分別具不同效應,但多 半能化剛強為柔軟,我們也喜用各種美好的物體擬喻眼淚:星星、鑽石或清晨鞦韆上 的露,單純又複雜(像鑽石多稜面的切割),無論傷心或喜悅,淚為情緒下了最好的註 腳。但伴隨哭泣而來的鼻涕較少受人青睞,彷彿那是滑稽丑角才有的配備,連續劇的 戀人即使再悲傷,也會管好即將奪門而出的鼻涕,絕不喧賓奪主,讓眼淚默默地從眼 眶流向觀眾的心坎。   與其說鼻涕像眼淚召喚複雜情緒,不如說與唾沫同夥,是疾病的副產品,總讓人覺得 不雅。你會吻去戀人眼角的淚,緊擁他說聲我愛你,一旦戀人流鼻水,你只會叮嚀他 趕緊去看醫生。   即使唾液是我們看到美食的身體前哨,是滿足口欲前的暖身作業,失去它,口腔終年 乾旱,再無法享受水乳快感,但我們不曾將唾液提升至眼淚的地位,反而貶謫它,視 其為貪婪的表徵,「流口水」所比喻的不僅是生理反應,更是感官無度索求的訊號。 相較於眼淚具有融化堅硬、洗滌髒污的屬性,唾液予人傳遞穢物的負面感受,「口水 歌」有被人使用過的二手感,「口水戰」無須形容,是你每天收看電視新聞便從螢幕 失控流瀉出來的討厭東西,但奇怪的是,這種傳遞髒污的載體卻同時兼具親密感,母 親將嚼爛的食物糜送入嬰孩口中,戀人在交換體液前必先交換唾液,那是秘密同盟的 宣誓,比婚戒廉價、但總體價值遠超過幾克拉的碎鑽,象徵在未來的日子裡,彼此將 同享一切髒污與疾病。   當SARS來襲,人們戴上口罩,抵擋飛沫,甚連戀人都不敢貿然交換唾沫。然而,本質 與飛沫相近的流言,我們卻不曾稍加阻攔,任憑浮誇的、未加證實的言辭氾濫,傷及 無辜。事實上,流言比飛沫更易促人衰竭。因此,唾液並不可怕,我們該關心的是如 何不再繼續生產並防堵這些虛妄言論。如果說身體每個洞口都會排出令人罹病的廢物 ,那麼,請戴上口罩,杜絕大腦因辨識系統受損而無法正常運作真理的荒誕言說。   至於汗、痰、膿、血、尿也是身體各孔竅的出口貨品,它們為受文明禮教洗禮的我們 敵視著,有的甚至上不了社交場合與餐桌,即使你知道這杯滑口香醇的酒漿,部分將 參與尿的製作過程,但你否認兩者的關係,你自認文明,不會任由尿這個字眼顫動聲 帶、濺出口腔,但在無形中,尤其當酒精麻醉你的文化教養,你開始天花亂墜地排尿 ,口腔(人體的第二個尿道)的尿失禁。要明白,這個時代真能悟得「道在便溺」的人 畢竟不多,因此尿、血、痰、膿成為情感測劑,試將你們的關係試紙放在盛裝個人穢 物的燒杯中,你發現結果真令人失望。能為你把屎把尿的戀人或許比吻去你晶瑩淚珠 、抹去你裸背香汗的戀人,更值得用幾輩子的眼淚還願。 我常想,是否因為身體之洞排出穢物,因此始終為人摒棄?而所排之物愈是濃濁、惡 臭,愈為人所厭惡?然而,在一片壓倒性的抗拒聲浪中,有種幽微的情感逐漸滋長。   我們討厭排泄物,認為那些不潔物應當投入化糞池的懷抱,它們自身體洞口剝落,就 不再是「我」的一部份,遠離這些不潔,更凸顯自我的乾淨清潔,正如克莉斯蒂娃 (Julia Kristeva)在《恐怖的力量》所言:「對某種食物、髒污或殘渣感到噁心時, 有痙攣和嘔吐保護我。反感和噁心,將我和骯髒、污穢、淫邪之物隔開。」原來,反 感和噁心是一種保護機制,避免我們受穢物侵擾,同時也是一紙證照,證明我們健壯 、正常。   健康的最粗淺定義往往由疾病區分,健康公式的成立亦有賴疾病參與演算,不潔物明 明來自身體,但人們最終得揚棄它,讓自己沿著潔淨的軌道前進。因此,我們對不潔 充滿負面情緒,那裡容納太多菌種,一旦無法順利擺脫排泄物,彷彿連靈魂都開始發 出惡臭,成為健康社會隔離的恐怖帶原者。但是,不潔卻隱隱刺激著我們的慾望,每 個人或多或少都能容忍某種程度的不潔,那種污穢挑撥著體內野獸的鬍鬚,然後,惹 得那頭獸噴嚏連連,將全身的文明教養抖得乾乾淨淨。   對不潔之物的渴望,常透過性的形式表現出來,因為性始終是無法完全解放的人類慾 望,它還踡縮在樹洞裡,於人類的言說角力場上一會兒見光、一會兒背光,擺盪在遮 掩與裸裎之間,縫隙太多,適足以讓不潔趁虛而入。這或許可以理解為什麼髒話常與 性脫不了干係,髒話借用性行為、或是生殖器的術語:幹、操、屌、屄……而且其受 詞通常是母親,直指母親的洞。這樣還不夠,還得上溯祖宗十八代,輪番舔過整個親 族的洞口,來個言語大姦屍。髒話用的是一套生殖言語,其中沒有類似情感的溫暖和 滿足,而是冷硬、機械與本能的種族暴力。髒話所詮釋的或許正是此種情緒,是一種 撕裂母親洞口、極為暴烈的叛離姿態,但卻予人無限的快感,難怪在性行為中,男女 要麼沈默、要麼呻吟,要麼就讓髒話失禁地流出,讓污穢浸潤整個床單,那一刻,你 會變成不識語言文字的狼虎,咆哮衝破文明柵欄。   性與髒污最極致的連結,恐怕是吃食穢物的性儀式了。成人雜誌裡報導,日本一名女 郎在台上邊脫衣邊灌酒,最後屎尿齊出,眾男客喧嘩擁上,貪婪吞嚥其排泄物;陳雪 的短篇小說亦曾描寫一名嗜吃女友經血的男子,凡此種種獨特的飲食偏好,或許象徵 著「愈髒污、愈快樂」的慾望本質,這種無法公開的髒污儀式始終具有私密且親密的 特質。說起來相當矛盾,但慾望正由眾多矛盾與衝突構成,我們表面上厭棄不潔之物 ,但內心卻始終渴望排泄物的澆灌,因為不潔物總括了一切形式的自由,是對秩序社 會的變節,透過說髒話或搶食排泄物,表現了對穴居獸類的渴念。 幼時的我,曾那麼喜歡仰臥在床,讓母親脫去我的褲子,用學校發的蛔蟲檢測紙在肛 門四周按擦。我永遠記得那稍微扎痛皮膚的快感、透明測紙的冰涼,以及母親隔著測 紙下壓的指頭重量。那時,沒有色情、虐待,唯有遊戲,唯有暴露在涼涼空氣中的小 小屁股和夏日微笑,給我一種與誰共享秘密的高度興奮。   有件事,想來若夢。幼時,班上的女同學來我家玩,我們將裹糖果的玻璃紙割成小塊 ,互相扮演對方的母親,嬉鬧著將想像的蛔蟲黏在紙上,用手指去開發對方的身體。 一整個下午,快樂像馬逵斯〈流光似水〉裡、被童心敲破的燈泡所傾流的光,淹沒了 現實生活,然後看著床、桌椅、鋼琴在想像中載浮載沈。對我們而言,這種舉措和拉 扯頭髮或搔癢胳肢窩沒多大差別,好奇心開啟我們的感官之旅。當時我們如此年幼, 還不知道上半身與下半身的情慾地理學、禁忌身體學,但父母的闖入摧毀了孩子的秘 密,成人將驚訝與憤怒紮成一束束言語鞭子,往孩子身上抽去。我們畏怯地縮在一角 ,靜候父母審判,「犯罪現場」流動著詭譎氣氛,不像以往打破花瓶或亂畫牆壁,被 叫去罰站或吃吃藤條便可了事,我們知道這次比以往的犯錯都來得嚴重。   透過警告和懲罰,孩子明瞭若以這種方式獲取快樂,將會被警察或阿兵哥抓走。當時 ,這兩個職業被神格化成無處不在的天眼,糾舉邪惡,懲罰罪行。我們發現的小小快 樂被貶抑為「自我濫用」(abuse)--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父親發現青少年的他 竟關起門來玩小雞雞,便以這個詞彙羞辱他--早被社會馴化且適應良好的父母,以道 德律法為標尺,在孩子身上畫出地雷區,隱形的軍事地形圖。然而,你終會發現警察 不可能時時踹你家門,只因你探入褲襠,因此父母在你腦內訓練一支快、狠、準的精 良部隊,其正確名稱是「羞恥」,它像螞蟻軍團,從兩腿內側沿軀幹而上,有的竄到 指尖令指頭發脹,有的令臉發紅、耳根發熱,最後集結於頭皮,麻、癢、熱等諸種神 秘感覺自動將你繩之以法。當下次再「自我濫用」,便觸動軍警系統,羞恥心手鐐腳 銬地向你追來。   人類學家屈爾斯(Hildred Geertz)曾對印度尼西亞群島中加瓦島上的加瓦人進行情緒 方面的調查,他發現有三種情緒對當地人相當重要,其中一個則是isin,亦即羞恥、 尷尬和罪惡感。母親告訴孩童,「在陌生人面前吵鬧,你不覺得isin嗎?」isin常出 現在加瓦人日常生活的對話當中,例如「如果沒穿衣服在門口被人瞧見了,你會覺得 isin。」母親藉由教導孩子isin,制伏他們靈魂裡不安的獸,這也成為我們文化中馴 服頑童的利器之一。   在「禮、義、廉、恥」的規訓裡,早在認清「義」、「廉」、甚至熟習紛雜禮數前, 我們被教導要有羞恥心,特別是面對身體。如果幸運,我們曾有一段時間身處伊甸園 ,讓小小的身體暴露在光霧下,讓陽光親吻,任溪水搔癢。五、六歲的我可以和表哥 在同一個浴缸泡澡,因為對身體的法定代理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而言,此年齡期的 幼童並無多大的性別區分,性徵還像小小的火山在體內沈睡。一旦跨過一個年齡分水 嶺,體內的火山開始醞釀,女生被教導別讓內褲露出裙襬,且須提防那些與你身體構 造不一樣的群類。相較於我們擁有「妹妹」,那些下半身拖著「火雞脖子」(女詩人 希薇亞‧普拉絲如此形容陰莖)的「弟弟」擁有者,極可能將厄運帶到妳的裙下,將 病毒傳染給「妹妹」。   我不知道女孩們幼時如何被教導形容自己的私處,我的記憶裡,「妹妹」統括女性生 殖器。言語的卡通化、可愛化不是父母為孩子們準備的詩人培訓課程,而是他們或整 個文化一直規避的洞,避免掉入但夜裡卻流連忘返的洞。成人以為,那裡藏污納垢、 疾病叢生,絕非孩子玩家家酒的好地點。然而矛盾的是,童話式的用語(妹妹、弟弟 、雞雞)卻沒有配套的童話故事,沒有妹妹與弟弟和睦相處的美麗結局,反而充滿恫 嚇:妹妹與弟弟若一起玩跳房子,不但你會死得很慘,爸爸媽媽可能會瘋狂地從房子 頂樓跳下去。因此,性行為循著髒話的途徑被建立起來,然而就像A片建立的歪曲性 模式,髒話過於粗糙,省略了伴隨性而來的情愛,不過對捍衛禮教的人來說,結合性 與髒污的話語提供了一條便捷之路,遏止孩子說髒話的同時,隱然宣示性是髒的、醜 陋的、噁心的。似乎唯有將性的秘密埋入樹洞,孩子才能健全地長大,殊不知這種無 聊把戲騙不過賀爾蒙,賀爾蒙蠢蠢欲動,它終究會來,於青少年的大腦發佈洪訊,少 年少女總有辦法從餿水桶內翻尋腥羶,歪曲的言辭與誇大的肢體動作反而讓心靈生病 。   相較於身體地表的淺窪對外開放,無須遮掩,沒有言語禁律,下半身的洞口始終貼上 層層封條。禁忌窯洞,言說漏洞(那裡,那個,我們說)。那是我們最熟悉卻也最陌生 的洞,一旦從洞口感受世間第一道光,曳著母親的血擠出洞口,你不再是穴居胚胎, 不可能重返洞穴年代的天真。母親的洞原是單行道,只能出不能進,你再也回不到人 獸不分的混沌期,大腦愈來愈重,身子愈來愈沈,尤其是下半身,那裡被下了咒,洞 口貼著畫有骷髏頭的警告標語。下一次你再見到向你開啟、讓你著迷的洞,恐怕是青 少年期,然而那不是受上帝眷顧、受人祝福的洞,那裡蓄滿了醜惡、髒污、色情及罪 惡感。可憐的少年少女除了駝著巨大書包,還得拖著日益發腫的下半身,用羞恥、尷 尬和罪惡感接捧沿洞口而下、滴滴答答的排泄物。之後,你將帶著身上原有的洞以及 伴隨成長而來、無可奈何的人性破綻,破壞自然,污染地球,鑿得世界坑坑疤疤。   然而,洞仍是洞,始終是洞,是生理需求和情感進出口,我們不曾否認眼淚除了洗滌 眼眶,同時疏導情緒,但女體的那個洞,始終被誤讀,人們分別攢著種族、性愛與情 感的篇章,試圖詮釋洞的全部內涵。人們自私地摩擦直到她發紅發痛,自作聰明地耗 盡窟室能源然後封死洞口,即使如此,洞未曾消失,或者,究其根本,那裡不曾有洞 ,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火山錐,自然沒有岩漿及劇烈的地殼活動,沒有硫磺惡臭, 沒有火山渣與火山灰,那裡,除了言說,除了禁律,除了偽善,除了種種虛妄與紛紛 想像,無一物具體可見。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盯著滿地草莓醬,H想起某年六月,僻靜路旁的蓮霧樹。蓮霧興奮地生長,墜地,任 憑日曬、風吹、雨淋、鳥啄及車輾,那充血發紅的、貧血蒼白的落地蓮霧,就這麼聽 任自然安排的命運,有的滿是坑洞,有的殞為爛泥,怵目驚心的災難現場。愈是豐饒 的蓮霧季,樹下的果骸愈是龐大。陷在蓮霧下方的凹洞很髒,泥土的髒有夏日芬芳, 遍布果身、經鳥啄或車輾的裂口,等待著風的到來。風會來;她們知道風終究會來, 帶來塵埃,帶來腥羶與腐壞,帶來她們洗滌千年也洗不淨的髒。   H沒由來地想起女陰。 是的,那是洞,但也不只是洞。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