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過境和不在場
◎張讓 (20050721)
機場,不像碼頭和火車站,那樣臨即,那樣浪漫,那樣「真」。當你站在月臺上看火車
轟轟進站,不論經歷過了多少次,當火車挾聲勢龐然逼近的那一刻,總有「劃時代」的
感覺。碼頭要靜許多,露天,你感覺陽光風雨,海的腥氣籠罩,走過板道上船,腳步隨
船身上下搖晃。那風雲聲色一一都這樣切身,四面八方包擁,你不可能漠然好像坐在玻
璃隔離空調的候機室裡看窗外那如巨鯨的飛機而無動於衷,覺得好像不是真的,與自己
無關。
1 春來天暖,終於定好春假去處:維吉尼亞西部的沙嫩多瓦山區。開車。
不必飛行,多少有點失望。擠在大統舖似的經濟艙裡如飼養的畜牲,飛行絕非我字典裡
的趣事。然而飛行不單純是飛行,真正意義在傳送和擴張,一如讀小說看電影,涵蓋了
旅人逃離現實的渴望與對目的地的期待。是這份期待,將飛行染上夢幻色彩,連帶給了
機場某種光燦。
我心目中機場基本上無色無臭,友箏覺得機場難聞。當然,嚴格來說,天下沒有「無色
」的地方。灰色是顏色,黑白也是顏色,除非漆黑一片便無顏色可談。我說的「無色」
是印象式的,是心靈對週遭的自由詮釋。譬如小時,我經常覺得真實生活缺乏色彩,像
黑白攝影。電影裡七彩寬銀幕的鮮艷世界,因此非常突兀新奇,令人興奮,甚至嚮往。
或許這樣解讀機場的並不只是我。法國導演傑克.塔提一九六七年的「遊戲時間」,便
以機場開場。這影碟我近幾年裡看過至少三次,印象裡是黑白片,這時請下書架重放,
發現竟是彩色,只不過我的錯誤情有可原:全片主調灰色,感覺上近似黑白。
「遊戲時間」描述胡婁先生遊歷現代巴黎,低調荒誕 。開場大約花了二十分鐘在機場
,塔提鏡頭下的機場將現代建築的室內空間特徵推到極至:廣大、空曠、平滑、潔淨,
無塵無菌無趣無情到排斥人。一個人在這樣地方做什麼?停駐流連,欣賞並沉思那工整
和寬廣?還是視而不見,急急忙穿過不留絲毫印象?先是長鏡頭,我們看見航空大廈方
形空間裡一排排的座椅,光滑如鏡的地板和牆壁,盡頭正對面,是大幅帷幕玻璃窗。這
樣理性、秩序、無機,灰塵和蒼蠅不敢停留,細菌不敢滋生,人怯於踏足,這是為人而
設計的嗎?這裡會有像廁所那樣粗鄙的東西嗎?人在這裡可以打噴嚏、說髒話或「思無
邪」,也就是做人嗎?還是只能在這裡悄聲談論數學、柏拉圖和米開朗基羅?
但機場畢竟是實用地方,而不是抽象空間,因此塔提的鏡頭裡有人。兩名修女快步走過
白色帽翼拍動像飛不走的白鴿,一名男清潔工、一名守衛、一對帶了嬰兒(在嬰兒車裡
發出聲音)候機的中年夫婦、一名女清潔工、零星旅人,最後,一群旅客湧出機門,熱
鬧了起來。遠處,透過人群,某男士掉了傘,砸出脆響,那人撿起傘走開了,他就是胡
婁先生。我們將看見他從機場大樓到另一棟大樓,總是左右張望一腳往東一腳往西,在
帷幕玻璃隔離的透明牢裡上下進出莫名其妙。我們會心微笑,因為太清楚在現代幾何空
間裡那種渺小無奈的感覺──我們簡直要為自己是會分泌排泄哭笑迷失的有機生物而抱
歉。當然,我們並不道歉,而是大步走過,製造擁擠和忙亂。「遊戲時間」的喜劇就在
這裡。
2 機場果然是個漠然到荒涼的所在嗎?在這漂流和旅遊的時代,它應該人情肥沃,充滿
了戲。我們在這裡離別又相聚,有時那聚散便是生命的轉捩:我們出發去尋找或創造自
己,或者歸來安身立命。機場裡有太多潛在的故事,因為,它是轉運站,是樞紐,更是
起點或終點。機場是充滿了歡笑和淚水的地方,而不是單純過境的所在。
我對機場最早的記憶是新奇外加冷淡。一個星期日,父親帶我們幾個小孩到松山機場去
。還在戒嚴時代,難得有人出國,我們也不是去接機,而是單純去開眼界。我們在空空
的大樓裡走動,從大窗外望停機坪。我不記得是否看見了飛機起降,只記得無人無聊,
笨到甚至不知怎麼感覺飛機和機場這件事,不解父親為什麼興奮:他為什麼巴巴帶我們
來看飛機?我們是吠日的蜀犬嗎?許多年後發現:父親根本不喜歡旅行,對出國更淡然
。
再度來到機場是好些年後,這次是桃園中正機場,我要出國唸書。拿了一本叫護照的東
西,機場的意義便大不相同了。明亮現代寬敞理性的空間,那裡橫著一條線:國界﹔護
照和海關明示:你的自由(和性命)捏在政府手裡。當你手持護照站在海關人員前,肚
裡明白是政府放你出去又容你回來──國家不止是抽象認知,而是結結實實的權力,統
領土地海空和人民。沒有護照,那條無形疆界便會變成一堵通天徹地的長城,難以飛越
。國際機場的首要意義因此不是上機下機,而是出關入關,尤其在人人都是恐怖份子嫌
疑犯的今天。所以旅客永遠腳步匆匆,讓潛在的無奈和厭煩追趕:「快快快!」也就是
:「逃!」關卡過去,是接機的親人,機場外是直奔「自由」的高速公路。
當年我無知初次離家的意義,但母親感受深重──對經過戰亂的人,離別隱含了巨大的
恐慌和悲哀。多年後我為母親病重回家,下機時前所未有的恐懼。等再度來到機場,母
親已辛苦走完,我帶了友箏來接B,他來參加喪禮。友箏半年不見爹地,一見立刻滿臉
欣喜,B將他一把抱起。(而他一點也不記得。)一時複雜的情緒渲染空氣,給了那大
理石和玻璃的機場空間顏彩和溫度。之後一年春假,我獨自回臺會見幾位老友。在紐瓦
克機場裡一切辦妥,我經過守衛走下通往候機室的長廊,B和友箏在繩欄那一頭揮手,
越來越遠越小,那時我忽然覺得軟弱孤單,遠比當年初出國時強烈。而這些情緒總是在
的,你要退一步,才看清其實每次來去,那聚散的暗濤總在底下波動,儘管我們似乎已
經麻木,表面上一派無所謂。
3 機場如銀行、超級市場,走過一家便等同走遍了,加油站恐怕更有趣些。旅遊文字絕
少逗留機場,飛行本身則庸俗到不值一提。機場分明就是一個「不得已而在」的場所,
因此你匆忙過境,人在心不在。當你不得已在候機室裡一坐三小時,眼光空洞茫然觀望
如行屍,或失落在隨身聽的音樂、掌上的小電玩、膝上的報紙或書本裡,你「其實不在
場」。若有選擇,你會在別的地方。
機場,不像碼頭和火車站,那樣臨即,那樣浪漫,那樣「真」。在火車站裡,不管是建
築宏偉的總站或是沿途素簡的小站,當你站在月臺上看火車轟轟進站,不論經歷過了多
少次,當火車挾聲勢龐然逼近的那一刻,總有「劃時代」的感覺。碼頭要靜許多,除了
蕩蕩水聲和海鷗唳叫聲。露天,你感覺陽光風雨,海的腥氣籠罩,走過板道上船,腳步
隨船身上下搖晃,忽然汽笛一聲低闊長鳴驚天動地,馬達啟動,船漸漸離岸。那風雲聲
色一一都這樣切身,四面八方包擁,你不可能漠然好像坐在玻璃隔離空調的候機室裡看
窗外那如巨鯨的飛機而無動於衷,覺得好像不是真的,與自己無關。
當我這時搜索機場記憶,除了抽象和乏味,簡直找不到任何鮮明印象。漸漸,我想起丹
佛國際機場白色如無數印第安三角帳篷的屋頂設計,半透光,濾過的陽光柔和充瀉整座
大廳,二樓有如迴廊,是商店和「露天」咖啡座,模擬城市街頭的風情,減少了過境「
不值一顧」的感覺。每當(而且只有)出丹佛機場,我總要回頭看看它那眾多白色帳篷
尖,覺得在那空曠的平原上和遠方尚不可見的山脈間很相宜。還有,一次在休士頓機場
候機時,我發現一家兼賣舊書的書店,而且賣的包括「真正的書」(冷門書),這在通
常只賣暢銷書和通俗文學的美國機場連鎖書店間真是絕無僅有。我買了兩本二手書:吉
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和聖奧古斯丁的《神之城》,粗厚封面黃色紙頁,摸起來實在
聞起來香,說的是:「真」。我對休士頓機場立時大生好感,雖然對機場本身幾乎毫無
印象。
真的,人在機場不就是:好像不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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