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秉元 (20050714)
因為大家都接受「先到先坐」，所以大部份乘客的腦海裡，並沒有處理「有人要座位」
的準備。可是，在生活裡，每一個人都有其他相似的經驗：陌生人借個火、借過、借手
機，或問路。對於這些請求，一般人通常都會配合。因此，「幫別人的忙」，是多數人
自許自持的小規則。
密耳袞（Stanley Milgram），是美國著名的社會心理學者。三十多年前有一天，他和
岳母聊天。岳母向他抱怨，說坐地鐵時，竟然沒有人讓座給她。他聽了不作聲，但是心
裡想：如果岳母開口，又會是什麼景象？他這一轉念，就揭開了社會心理學上有趣的一
頁。
上課時他提議，要研究生到地鐵裡去主動向別人要位子，看會發生什麼事。一對研究生
自願，答應問二十位不同的乘客，然後回報。沒想到，學生只作了十四次，就作不下去
了；原因是：要開口實在是太困難了。
他不相信，認為請別人讓座不過是小事一樁，有什麼了不得；他決定自己親自上場。沒
想到，知易行難；一旦身歷其境，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當他在地鐵車廂裡，面對坐
著的乘客，他發現自己像結凍了一樣，就是開不了口。一試不成，再試還是不成；幾回
之後，他不禁自責：連開口都不敢，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窩囊廢？
終於，他勉強擠出幾個字：「對不起，我可不可以坐你的位子？」別人起身讓座，他坐
下之後，頭低得不能再低，整個臉脹紅發燙。事情過後，他靜下心來，知道讓座的事非
同小可，雖小道必有可觀。他把學生分成幾組，每組兩個人，負責十四次實驗。他們要
以不同的方式，請地鐵的乘客讓座。最簡單的，就是有禮貌的、向坐著的人說：「對不
起，我可不可以坐你的位子？」
先到先坐、先佔先贏？
學生們紛紛表示異議，因為地鐵裡先到先坐、先佔先贏，是天經地義的事；特別是在紐
約、特別是在布朗區（Bronx），沒有人向別人要位子，除非你想被捅一刀。密耳袞好
說歹說、曉以大義之後，學生勉強上陣。結果，和密耳袞自己的經驗一樣，學生們覺得
要開口極其困難。有人覺得，胃裡翻攪，幾乎要嘔吐；有人開口時，臉色發白，好像要
昏倒一樣。經年月累之下，「誰到誰坐」已經成了大家奉行不渝的模式；向別人開口要
位子，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然而，更奇怪的是，當學生開口之後，竟然有三分之
二的人（68%）起身讓座！
不過，換一種方式，結果就不太一樣。當學生之一，先向另一位學生問：「對不起，如
果我向別人要座位，你覺得怎麼樣？」被問的學生，一臉茫然，佯裝不知情。開口的學
生，又說了一次，然後再轉頭向坐著的乘客開口；這種情況下，讓座起身的，降到一半
以下（42%）。還有一種，開口的學生手裡拿著一本小說，然後說：「對不起，我可不
可以坐你的位子？我站著不好看書。」這時候，起身的人更少（38%）。
密耳袞和學生，把實驗寫成論文，發表在學術期刊。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後，
《紐約時報》的兩位記者，最近又重做當年的實驗。在紐約、在布朗區，先到先坐依然
是規矩；不過，和當年的情況相近，問了十五位乘客，有十三位起身讓座（86%）。
可是，為什麼呢？既然先到先坐是你知我知他知的規矩；當有人違反遊戲規則時，為什
麼還有這麼多人、縱容這些不識相的違規者呢?
分配地鐵裡的座位，其實有很多種方式。路途最遠的先坐，或是年齡最大的、社會地位
最高的、身體狀況最不好的、最窮的、勞力負荷最大的先坐等等，都有可能。安排座位
的方式，就像一道寬廣的光譜（spectrum），上面有無數的點，代表各種可能。然而，
無論時空、無論中外，最後似乎都慢慢揚棄光譜上其他的點，而只集中在一點：先到先
坐。最多，再輔以一兩個小規則：先到先坐，但是婦孺或年紀大的乘客出現時，起身讓
坐。
這種分配方式最大的好處，就是簡單明確，操作起來容易。雖然沒有見諸於文字，可是
大家心照不宣，而且認為理所當然。然而，既然是眾議僉同的遊戲規則，當有人違反時
，為什麼會有68%的人容忍配合呢？顯然，表面上看來簡單不過、平凡無奇的社會規範
，底下其實大有學問。
因為大家都接受「先到先坐」，所以大部份乘客的腦海裡，並沒有處理「有人要座位」
的準備。可是，在生活裡，每一個人都有其他相似的經驗：陌生人借個火、借過、借手
機，或問路。對於這些請求，一般人通常都會配合。因此，「幫別人的忙」，是多數人
自許自持的小規則。
「幫別人忙」的規則
在地鐵裡，一旦面對突如其來的要求，原先坐著的人，援用的不是「先到先坐」的規則
，而是「幫別人忙」的規則。可是，如果有一點喘息斟酌的空間，反應就可能不太一樣
。因此，當要座位的人先開口預告、或表示自己要看書時，起身讓座的人就明顯的減少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情形，開口要座位是前所未有的經驗；因此，基於「幫別人忙」
的規則，會有一些人起身讓座。有了這一次的經驗之後，下次再面對類似的請求，可能
願意讓座的人會大幅減少；那時候，除了先到先坐的規則之外，已經有機會發展出對應
的思維，處理「別人要座位」的情境。
最有趣的，是當開口要座位時，心裡掙扎無依的情懷。只不過是開口要個座位，而且心
裡還清清楚楚知道，只是個實驗而已；為什麼？
稍微琢磨或許就可以體會出，這其實是維持「先到先坐」的重要機制。對於經常坐地鐵
的人，每個人既是這個規則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有座位時，自己是受益者。即使眼
前站著的人，看起來可能更需要座位；但是，有了「先到先坐」這個規則的屏障，自己
可以視而不見，繼續坐著，心理上也沒有罪惡感。相反的，當車廂裡坐滿了人，自己只
好站著，這時候自己是受害者。即使身體再累，路途再遠，有個座位多好；但是，因為
有「先到先坐」這個規則，所以根本不用開口，連腦海裡動念頭都不用。也就是，既然
自己可能坐可能站，有時受益有時受害；長遠來看，維持這個規則，對自己對大家都好
。所以，開口要座位，自己會覺得痛苦不堪；這種情緒結構，其實幫助維繫了「先到先
坐」的規則。
然而，最引人深思、也令人心驚的，是經過長期的演化，生活中已經形成許許多多小規
矩；只在光譜上固定的點活動，大家習以為常，也不加思索。一旦被撞離這個點，往往
就舉止失措，不知所從。金光黨、郵電詐騙等等，是如此；文化大革命、乃至於希特勒
和納粹的崛起，剛開始不也是如此嗎?
「禍兮，褔之所倚；褔兮，禍之所伏！」福禍之間的取捨到底如何，最好下次在地鐵裡
找個好位子，不要讓座，好好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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