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菁
其實我跟變態跟蹤狂可能有一些共同點。
比如說,意外讀到一本好小說,就想把同一個作者寫的每本書都找出來讀。死了的
作家嘛,總有讀完的時候。如果是活著的作家,那就開始長期而耐性的潛伏觀察,
等待他的下一本書。五年,十年。有時候也會對一個作者失去興趣:「唉,他後來
的作品都沒有從前的好。」口氣裡帶點懷舊,在那種只讀過他新書的讀者面前顯得
驕傲、驕傲地見異思遷,改而跟蹤別人。
其實不只小說,音樂也是。喜歡的樂團快要出片的時候,網站或是音樂雜誌往往已
經先透漏了訊息。七月會發新片喔!小小的值得期待的盛事。
我在愛丁堡的那幾年,正式所謂Brit Pop極盛的時候。樂團都穿愛迪達T恤,留那
種亂七八糟,有鬢,黏成一塊的髮型。帥的人留那種髮型還是很帥﹙比如還沒禿頭
前Blur的主唱﹚,不帥的人看起來就有一點邪惡了﹙以Supergrass為代表﹚。那時
我才剛開始聽英國搖滾,很容易碰到其實早就大名鼎鼎但是我才第一次聽的樂團,
進入一個年輕的宇宙。The Verve在組團七年後,忽然以Drugs Don't Work暴紅,
那是他們的第一首冠軍單曲,在電台撥到翻。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報上的一篇專稿
這樣讚嘆:「如果他們可以寫出這種歌,之前到底都在幹麼呢?」這位記者實在不
瞭,如果每首歌都是一出就中,被當成國歌傳唱,那就少了回頭跟蹤的樂趣。像我
一樣聽了Drugs Don't Work才回去找The Verve之前專輯的人,不可能會失望,而
是會開心地買下《北方靈魂》﹙A Nothern Soul﹚。不過The Verve在唱完Drugs
Don't Work之後就解散,為我的跟蹤絕了後路。主唱Richard Ashcroft後來自己發
的片,我也沒跟下去。總覺得Drugs Don't Work是一種告別,已經放手了,就徹底
放吧。
還在不斷成長中的樂團,就可以往前往後地跟。Radiohead出OK Computer時我才第
一次聽這個團,大驚。回頭去聽The Bend,原來曾是那樣的吉他。再接下去聽OK之
後的Kid A和Amnesiac,吉他手都去玩效果器了。最近他們又出了新專輯Hail to
the Thief。
「怎麼樣呢?」我問已經聽了的朋友。他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笑著說:「繼續
在自溺的道路上前進。」聽起來不像稱讚,但是我懂他的意思。Radiohead走到這
一步,已經不能用好或不好來形容了,Radiohead就是Radiohead。他們甚至不只是
音樂,自己畫畫,設計CD封面、網站內容。他們是一種生活方式,幾個團員在牛
津郡住得很近,從日常到創作都在一起。再不會有別人那樣做音樂了。我還繼續跟
蹤著。
跟蹤過的小說家,那就更多了,名單隨時修改中。不過講起Radiohead又讓我想起
村上,因為他們新專輯名稱是因村上「鵲賊」而生的聯想,所以還是再舉村上作例
子吧。在《挪威的森林》後,高三到大三的三年之間,只要村上出了書我都買,陸
續找到同樣沒版權的《舞舞舞》,小開本的《聽風的歌》、《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
具》。後來村上在台灣大受歡迎,出版社把他的作品做成一個書系,開本變大,大
多由賴明珠翻譯。盜版本早已不復見,我那具紀念價值的三冊裝非法《挪威的森林
》,不知被誰借走了沒有還。
可後來我也挑剔起村上來。不知道一個真正的跟蹤狂是不是遲早都會挑剔他跟蹤的
人:「最近衣服品味越來越差了,燙那什麼髮型嘛真是。」好像是人家拜託他跟蹤
的一樣。《人造衛星情人》出版時我沒買,有人主動借給我,我好像一直沒還。跟
當初A走了我的《挪威的森林》的人一樣。習慣真差!
《海邊的卡夫卡》又讓我再度開始補讀《神的孩子都在跳舞》那時候的村上。這樣
反反覆覆,叛變了又回頭,我的跟蹤軌跡。
□
我去我朋友開的唱片行,碰見一個記者正在訪問他。那記者在我朋友回答他問題的
時候臭著臉猛皺眉頭,唉聲嘆氣,好像不滿意我朋友沒講出幾句現成可以引用的話
,甚至當場幫他把報導寫好似的。不久我們又聽說那記者還有更誇張的:「他說他
很忙,叫我去他公司讓他訪問。」另一個不幸成為他受訪者的朋友說。
我自己也曾碰到類似的事,有些人毫不掩飾地讓你知道他只是在應付,而且露出那
種「你其實也跟我一樣吧」的表情。
這類事情,有時讓我懷疑,莫非我們所謂的現實,其實只是三尺表土,再底下是某
種堅硬的,萬年不易的礦物層。問問題的人,並不真想追根究底,也不打算花力氣
去對抗那堅硬的什麼,只是扒抓著表層的土壤,不斷拋在自己與他人的身上,以便
讓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土灰色。這讓我覺得很疲倦。讓我想要出發跟蹤什麼人
,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找一個有厚實土壤層的地方可以往下挖,直到挖出通往另
一個世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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