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上路囉!
◎廖玉蕙 (20050805)
以我先天對機械的低能與駕馭無方,學會開車這件事,堪稱是我人生中最驕傲的突破
與成就。我必須老實招認,較諸博士學位的取得,對我而言,學會開車的難度更高,
成就更顯卓越。因此,談起這取得不易的技能,我可是沒甚麼好謙虛的,雖然,二十
四年的開車史裡充滿不光彩的斑斑「劣」蹟!
剛學會開車那些年,我住在中壢。少不得開車到台北逛逛,以驕吾友朋。於是,洋洋
得意行過總統府前的重慶南路,想一路直奔火車站,豈知到了某個路段,忽見前方一
輛大型公車欺身到我的車道來了!一向聽說公車司機「鴨霸」,常常以大欺小。想我
廖某人雖是女流之輩,又豈是好欺負的!立刻決定正面迎敵,以高亢的喇叭示意他重
歸正途、回頭是岸,誰知司機非但不慚愧地轉回他的車道,竟還大剌剌揮手,示意我
閃邊、讓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打開窗子,準備好好教訓這個狂妄無禮的傢伙,
決心必要時為真理殉身也在所不惜。正義之劍正待出鞘,一位行人熱心地靠過來,大
聲朝我說:
「小姐!這一段是單行道,你怎麼開到人家的車道來了?」
開倒車
那次的經歷,除了讓我見識到台北市奇怪且突兀的單行道劃分路線外,最重要的啟示
是無論多耳聰目明的人都必須學會謙卑。我羞愧地蜷曲在家裡,止痛療傷半年後,決
定再次重整旗鼓,前進台北。這回目的地是大理街的中國時報,前去參加報社舉行的
文學獎頒獎典禮。為了表達最虔誠的敬意,我穿上最美麗的衣服,並將那輛裕隆轎車
擦得晶亮。(已經是最便宜的國產車了,再不能因髒亂而更讓人看輕!)典禮隆重進
行,我煙視媚行,巧笑倩兮!(那年我約莫三十餘歲,年華方盛)一切似乎都在掌握
之中,最後,丰姿綽約地登車,拉下手煞車、倒車,「碰!」驚心動魄的聲響自後方
傳來,我攔腰撞上了停放一旁看起來非常高級的進口轎車。一位警衛或司機模樣的男
人立刻從廊簷的陰影中衝出,嘴巴張得大大的。我嚇得說不出話來,像個闖禍的小學
生撞翻了同學家高級的古董,羞紅了臉從車中走出,不知道該如何善後,只吶吶地自
言自語。正僵持著,裡面出來了一位氣質高雅的女子,據說是車子的主人。男人即刻
趨前報告,女子看了看凹陷的車身,再看了看我,搖頭笑說:
「唉!女人開車。」
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先生的女公子余範英女士。我懷疑就
是那次結下的樑子,使我的寫作一直和時報糾纏、繾綣,至今猶不罷休。
那回的車禍,其實不能全怪我技術欠佳,說起來搭便車的愛亞也難辭其咎。那天初識
愛亞,為了讓新認識的朋友見識我帥氣的駕駛姿態,油門因之踩得太過,遂釀成大禍
!說來邪門,幾次發生事故,都恰好發生在愛亞搭便車之時。文友林耀德結婚那天,
吃完喜酒,愛亞沒被上回事件嚇破膽,仍決定搭我的便車去警廣上班,我為了一雪前
恥,刻意謹小慎微。
推車記
誰知在中山北路最熱鬧的地段,車子一陣打抖後,竟然在路中央停擺,無論我如何敲
、打、扭、轉,引擎都無動於衷。後頭的車陣大排長龍,催促的喇叭聲音一聲急過一
聲,我探頭出去,朝緊接在後的計程車司機大喊:
「你別再按喇叭了好不好?我都急死了!請你行行好,下來幫我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啦
!」
梳著整齊西裝頭的司機,冒著雨,小跑步過來,才探進頭,立刻用很專業的判斷告訴
我:
「小姐!沒油啦!發不動的啦!沒用啦!……」
說完,一邊嘆氣道:「唉!女人開車!」一邊屈著身子跑回他的車裡,三轉兩轉的,
從隔鄰的車道遁去,完全缺乏守望相助的崇高理想。愛亞想是非常後悔這次沒有聽從
孔老夫子「不二過」的諍言而再度誤上賊車,可也沒法子,板蕩識忠臣,危急見氣節
,她到底還是個講義氣的人,沒有棄我而去,倆人在車內愁眉對坐,不知道拿這個有
著龐大軀體的飢餓怪獸怎麼辦。快過年了,車流特多,貪生怕死的我,有幾次想棄車
逃逸,免得被粗心的駕駛從後頭追撞,然而,終究沒有行動。正愁著,從一旁竄出一
位可愛的交通警察,問明原委,立刻交代我在駕駛座上操控方向盤,由他負責在車後
推動,打算將車子推到外側車道上,以免妨礙車流。這位胖胖的人民保母真的很讓人
感動,我從後照鏡裡,看見他披頭散髮在雨中使盡吃奶的力氣推車,由衷對人民保母
升起無比的敬意。正沉浸在感動的氛圍當中,忽然前方跑來另一位高瘦的交警,他氣
急敗壞地喝令坐在我身旁的愛亞說:
「喝!你倒舒服,安安穩穩地坐著讓人家推。你就不能下來幫忙嗎?」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身披肩、長衫的倒楣朋友只好訕訕然下車幫忙,這輩子我從
沒像當時那般覺得愧對朋友。
老公吸汽油
類似的燈枯油盡,其後又陸續發生過幾次。一回,停放貴陽街東吳大學城區部,才開
沒幾步路,又停擺。因為先前忘了關大燈,所以自以為聰明地判定是電瓶掛了,貴陽
街上的憲兵隊的幾位阿兵哥應我之請,熱心地出來幫忙推車,推了半天,一點效果也
沒有,一位經驗老到的班長,察看半晌,才發現車子原來是飢火中燒,還勞駕阿兵哥
從軍營內偷了一桶油出來「救災」。一整個下午,淋漓盡致搬演了一齣「民敬軍、軍
愛民」的動人倫理大戲;另一回,時值深夜,由於有了前幾次的經驗,我一下就明白
癥結所在,即刻以電話向外子求援。外子帶著一只空桶子和一條塑膠管,騎著摩托車
迢迢前來。暗夜中,像騎著白馬的王子,只是要吻醒的不是公主而是冰冷的車子。附
近方圓幾百公尺之處,都沒有全天候的加油站,桶子無濟於事;外子企圖以塑膠管引
導摩托車的油至汽車油箱內濟急,他以口就管,吸一大口,再急急將管口對準油箱口
,似乎不管用,因為汽車的油箱較摩托車略高,於是,他吸之再三,最後是如何解決
,如今已不復記省,可永遠忘不了的是回家後的外子,因為吸了一肚子油氣,昏昏沉
沉了三天三夜,難看的臉色到底肇因於生理或心理?我問都不敢問。
美國的汽油真管用?
前年,我為執行國科會計畫案,深夜在洛杉磯機場租了車,將油箱加滿,次日到Temple
City拜訪紀剛、到Irvine看王藍,第三天又從洛杉磯迢迢前往聖塔巴巴拉去拜訪白先
勇先生,前後開了好幾個鐘頭的車程,油錶竟然仍居高不下,我高興地朝外子說:
「美國的汽油真管用!跑了那麼遠,竟然還滿格。」
外子斥為無稽,催促去加油,共加了十六加崙,才發現油箱幾近全空,原來油錶故障
,我們差一點在美國的高速路因失速而失事,回想起來,真是驚出一身冷汗。
說到在高速公路開車,就不由得想起一次有趣的經驗。當時我在桃園的中正理工學院
教書,下課後,往往有同事搭便車回台北。一次,載著三位女老師在高速公路上奔馳
,忽然發現一位大卡車的司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但追著我的車子跑,還
打開車窗不停地朝我們比手畫腳,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同事們都嚇壞了!
沒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公開調戲良家婦女!就這樣一路奔馳,等我們從高
速公路下到五股交流道,再轉到台北車站前,右轉中山南路,男子仍舊尾隨,不肯放
過我們。兩輛車子終於在中山南路上同時被紅燈攔下,嚼著檳榔的司機更打開車門,
踱到我的車旁,敲起我的玻璃窗。同事們紛紛警告不要開窗,他越敲越急,我一時惡
從膽邊生,打算和他拚個死活。
一路狂飆,不打燈號
於是,打開車窗,問他意欲何為,他很好心地說:
「小姐,你好大的膽子!一路狂飆!也不打燈號,就這樣左右開弓地變換車道,難道
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難不成你的車燈壞了!我跟你講話你也不理,唉!女人這樣
開車!這會被罰錢的……」
試了試,果然兩支後車燈全壞了。大夥兒又好笑、又惆悵,好笑的是錯怪了好人;惆
悵的是一群中年女子全高估了自己的美貌。
當然!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疑慮並非全然無稽。外子和我,就曾碰過兇神惡煞。事情
發生在清晨開車上班途中,行經板橋時,一輛BMW的轎車毫無預警地從右方以極為險
歙的姿態斜岔進到我們的車道,小小擦撞了我們車子的保險桿。本來擦撞事小,但是
,一大清早被嚇得魂飛魄散,對方的蠻橫開車態度讓人生氣。我即刻威脅開車的外子
下車理論,唯恐溫文的外子秉持一貫息事寧人的態度,我用狠話恐嚇他:
「這回,若是你還不兇他,我就唾棄你!」
對方看來也不滿意意外的發生,他大剌剌下車察看,我驚嚇地瞥見男子的兩隻粗壯的
手臂上,刺了兩隻碩大的青龍。轉眼看到外子正拉起手煞車的青白手臂,我嚇得驚醒
過來,即刻拉住被激得打算下去論個是非曲直的外子,一邊擠出燦爛的笑容,一邊提
醒外子:
「別下車!微笑!微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刺青的男子發現他的車僅有些微傷痕,橫了斜肩諂媚的我們兩眼,
才悻悻然上車離去。
聽完了前面的供述,諸位看官千萬別企圖研究台北市交通的混亂與廖玉蕙之關聯,試
問開車的朋友,誰敢說他就不出點兒小差錯哪,何況二十多年才發生這幾樁。
來!不管他!我們繼續上路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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